英雄不寂寞

杨基中

文天祥抗元失败被俘，被装进元军囚车，从南中国的南海一路北上，押解到元都城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那是怎样的一条漫漫长路哦，满目山河变异的凄惨景象，抗元折戟沉沙的悲凉心境，那是无法诉诸语言的。一开始陪同他前往北方的从者共有七人，随着时间的迁移，死的死，逃的逃，陪伴在身边的仅寥寥两人。而在经过江西白鹭洲时，一个名叫张毅夫的人，走近文天祥，愿意死心塌地的跟随他，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提起张毅夫，他和文天祥是同窗好友，两人自小在一起读书长大，成绩都很出色，但命运不济的他最终名落孙山，而文天祥高中状元。后来，文天祥身居要职，多次推荐他出来做官，都被性情耿直的他婉拒，他一直在家乡种田、读书，安贫乐道。现在，文天祥做了俘虏，他却不请自来，出现在文天祥的身边。这才是真正的义薄云天的朋友。有人说，朋友像影子，当你如日中天时，他就出现在的身边，当你身处黑暗中，他就销声匿迹。显然，张毅夫不是这样的人。

之后，他紧紧跟随并服侍文天祥，像一个衷心的仆人。到了大都后，文天祥被关押起来，张毅夫就在附近找了个房子住下来，每天给文天祥送饭，文天祥得以至死都没吃元朝提供的任何食物。文天祥在狱中写的一些诗文，他也通过关系，将它们秘密带了出来，其中包括那首名传千古的《正气歌》。

可以说，在服侍文天祥的四年里，张毅夫尽心尽力，一无怨言，倾家荡产，在所不惜，直到文天祥从容就义。文天祥牺牲后，他又想方设法找到文天祥遗体，火化后装在一个木匣子里，不辞千里劳苦，运到文天祥的家乡安葬。

文天祥正气凛然，慷慨赴义，可谓求仁得仁，实现了他自己所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气概。可张毅夫呢，他这么一个卑微如草普通如芥的躬耕乡野的农夫，自然不能做到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只能默默无闻地做着这些事，也许他没有想得那么多，他只是敬佩文天祥这个人，觉得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落难了，就要有人来安慰，来陪护，让英雄不寂寞。

文天祥四年的牢狱生涯，有了这样的人生知己来照顾，也是他的造化。面对元朝那些络绎不绝的劝降者，特别是投降元朝的南宋君臣，有的觍颜拉他入伙，有的更想早点置他于死地（因为他的存在，更衬出这些人的无耻），他是多么地悲凉绝望。而有了张毅夫，英雄的心里才有了宽慰，有了依托，最后也走得从容、自在、淡定、洒脱。

袁崇焕是明朝末年的守边大将，生于广东东莞石碣。当年努尔哈赤率领他的十万铁骑，气势汹汹进攻明朝，在宁远这个地方生生被一个书生出身的袁崇焕挡住，并且，最终一炮轰死努尔哈赤，不仅解决了宁远危机，还重创女真族。也因为这件事，袁崇焕名声大噪，成为中原大地广为流传的英雄人物。

后来，努尔哈赤的后人皇太极跟袁崇焕也打过几回，都吃了败仗，没讨到什么便宜，感觉自己跟袁崇焕能力相差悬殊，想要通过两军对垒打败他几乎不可能。于是皇太极转变策略，准备利用反间计干掉袁崇焕。经过一番策划，他果然得计，让那个疑心重重的崇祯皇帝中了他的反间计，袁崇焕最终以通敌谋反罪被下入大牢，在崇祯三年（1630年）8月，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家人被流徙三千里，并抄没家产。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其实，在历史的暗角，群众的眼睛往往是被欺骗被蒙蔽的，蒙蔽得分不清真相。据明史记载，当时袁崇焕在押往法场的路上时，老百姓都认为这个叛徒罪恶至极，简直人神共愤，应当千刀万剐，哪怕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解其恨。因此，刽子手一刀刀的割他的肉时，路上的百姓恶魔般地斥骂着、怒吼着，恨不能扑上去撕咬他、吞噬他而为快。许多有钱人出钱向刽子手出价争买袁崇焕的肉食用，最后他的肉竟然被卖到了十文钱一块的地步，没钱的人直接从刽子手里抢他的肉生食，而他的一块肉往往又被蜂拥而上的人撕扯成好几块。最终他被剐了3543刀，到法场时骨肉被抢了精光，只剩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崇祯皇帝对这个头颅也实施惩罚，命人将它挂在城门口上示众。

一代英雄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冤死、害死、惨死。

对袁崇焕的案情，当时虽然大多数民众被装在闷葫芦里，但是，也有人知道袁崇焕是被冤枉的，这其中就有袁崇焕的一名佘姓侍卫。这名侍卫眼看袁崇焕一代英杰，最后竟然落到这个下场，难抑心情悲愤。于是，就趁着一个漆黑的夜晚，冒着杀头危险，把袁崇焕挂在城门口上的脑袋摘下带回家，偷偷埋在自家院子里。

从此，这个佘姓侍卫作出一个惊人的壮举，他让自己的家族后代立誓，要做到这三点：

一是为袁崇焕守墓尽孝。

二是不要回南方老家。

三是不能当官。

更让人无比崇敬的是，这个佘姓侍卫的后代，严格遵守这一家训，世世代代为袁崇焕守墓，不入朝做官。到了乾隆上位之后，觉得袁崇焕的死值得怜悯，打算为其平反，在找寻袁的墓葬时，找到了佘姓一家。乾隆帝一看这家人如此忠义，替袁崇焕守了那么多年的墓，心里无比感动，于是，要把这佘姓一家封官。可是他们谨记祖宗教诲，坚决不做官。

这种坚守，直到2002年袁崇焕纪念园对外开放。时间已历经400年的寒暑沧桑。但是400年的时序变换，朝代更替，佘家人守墓的坚守未变，守墓的遗训代代相传，守墓成了佘家每一代人生存的信仰。

一个家族用了400年时间，17代人的生命循环，为一个死去的英雄守墓，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用佘家第17代守墓人佘幼芝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守护着袁大将军的墓，同时也守护着一份特殊的遗产，这份遗产叫做忠义精神。

而这种忠义精神既是对英雄的祭奠，对英雄的敬爱，也是让英雄不寂寞，让英雄不孤栖。

提到傅雷，大家都知道他是鼎鼎有名的翻译家。他的性格刚正峻直，宁折不弯，这使他在文革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遭受非人的折磨，最后不堪屈辱，在一个凌晨夫妻俩双双自缢而死。

可是，人死容易，尸体难收。那个恐怖的年代，像这样自绝于人民的罪犯，谁敢收留傅雷夫妻的骨灰。那时，傅雷的长子傅聪远在英国，次子傅敏在接受劳改，这种情况下，就是傅雷的亲戚也是避之唯恐不及，谁会冒这个风险。

最终，有个人站了出来，她就是一个名叫江小燕的弱女子，那年她29岁，是个高中毕业后没有工作的无业青年。

这个江南女子，虽然外表纤弱，内里却十分刚烈。这仅从一事即可看出，19岁那年，她在上海市第一女子中学高中部读书，成绩门门优秀，上大学不成问题。可是，在她即将毕业的前两个月，厄运降临了。学校把俄语老师柴慧敏打成“右派分子”，授意她写材料揭发，她非但没有交上学校需要的材料，反而为老师说话和辩护。学校当然没有因为她的辩护就放过她的老师，柴慧敏被划成右派。她因此受到批判，高中毕业的鉴定上判她“立场不稳，思想右倾”。随后的结果是，她的大学梦自然而然地破灭了。

江小燕从小喜欢读傅雷翻译的作品，《约翰·克里斯朵夫》、《贝多芬传》等她都看过，正是从这些作品里，她认识了傅雷，非常敬佩这位大翻译家流畅洒脱的文笔。她还喜欢弹钢琴，看过傅聪的演出。1966年9月的一天，她正在钢琴老师那里学琴。老师的女儿却带来一个惊天的消息：傅雷夫妇双双自杀。听罢，她心中像狂飙掀起的海洋，久久不能平静，当她又听到“傅家属于黑五类，又是自杀的，死了不准留骨灰”的消息时，她再也坐不住了，一种正义感从内心冉冉升起，催促她要挺身而出，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傅雷夫妇骨灰保存下来。之后，她便以傅雷“干女儿”的身份，找到相关人员，弄到傅雷夫妇的骨灰，并把它送往上海永安公墓安葬。

一个与傅雷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寻找“现行反革命”傅雷的骨灰？这只能说，那是傅雷凭着他坦荡正直的人品，满腹惊人的才华，帮助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属于他精神上的同道和灵魂上的知己。

因为，古来英雄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