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苦女·后娘
廖逸兰
甜根子草花在秀姑峦溪畔染成一片秋霜的白,山头望去也是一片一片雪皑,油桐花又开了,这里的油桐似乎比山那边开得还盛。
秋月坐在河堤上,看着流水哀哀地逝去。来到这个荒山村落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自第一天父亲从车站将秋月接回家后,到现在秋月才见过他三次,他说他在街上卖豆腐,街上有多远呢?卖豆腐的生意很忙吗?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父亲呢?秋月心里头塞满了问号,还有恐惧,她实在不想再到番仔的园子偷采猪菜了,昨天那番仔还循着她的脚印追到家里来质问春霞姨,虽然春霞姨矢口否认,秋月躲在厨房窥见那番仔忿忿离去的背影,如果她明天再去,准会被那番仔拿竹枝扫打一顿的,但是不去偷采猪菜仍会被春霞姨用粗棍毒打,怎样都是痛,只不过春霞姨那对如针细小却似刀锋锐利的眼睛,瞪得人背嵴发寒,更叫人害怕些。
初秋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是凄清沁湿还是什么复杂的气味,闻起来鼻头酸酸的。风冷冷地从身后拂来,尾椎那片沉重的僵硬淤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秋月以两手撑住地面,困难地站起来,却痛得忍不住哼了一声,眼泪随即迸了出来。前日夜里春霞姨叫秋月挑扁担去井边提水,两只水桶盛满水的重量压在秋月单薄的肩膀上,让她有点承受不住,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提油灯。突然一个步子没跨稳,扁担失去平衡往左边倾,秋月本能地伸出右手欲抓稳扁担却一失手把油灯放松,霎时摔成碎片。回去春霞姨看见一个完好的油灯只剩晃荡荡的提环,气得破口大骂,一边顺手抓来粗棍条便撩起秋月的裙子狂扫一阵。窄仄的屋子里顿时塞满暴狂的叫骂声与哀嚎混糁着粗棍击落的声音,整整两天,秋月痛到没法坐椅子。
一只小云雀拉开金属般清脆的歌声,像纸片没有重量似地直往上升。一直到变成视线里小小的黑点没入云端,望不见了,须臾,竟化作疾矢的速度飞蛾扑火般扑像大地,坠入青草如林的平原里。白鶺鴒在石头间跳上跳下,忽而半空凌转,忽而曲线前进疾飞,从它摆动翅膀的幅度可以感受到它掠着食物的愉悦。天空万里无云,干淨得没有半点思想。大冠鹫乘着气流在蓝得近乎白色的天际里盘旋、翱翔,偶尔发出辽阔的呼声,大冠鹫无须费力鼓翅,只需轻松地张开伞一般的双翅,便能驾驭气流的自由,恁行于无边无际,无人能抵达的高空。秋月心想要是肩后那两条长长的发辫能飞散成大冠鹫的翅膀就好了,那就谁也没能抓得住她了。只要双翅一张,便能如烟般滑过高耸的山岭,回到祖母家,再不,天空里视野广阔,大冠鹫的视力惊人的好,也能在栉次鳞比的城市中找到母亲的踪影。
倏忽,有一群斑文鸟喳喳呼呼地飞入甜根子草丛里,觅食的觅食,拌嘴的拌嘴,搅乱了甜根子草原本须白柔顺的线条。这群不速之客洗劫一番又喳喳呼呼地离开了。再仰头看,大冠鹫已无声地滑过山的那一头,天空仍是干淨地几近惨白,无一丝烟尘。
秋月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屁股的瘀伤,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知道肚子已经饿到肠胃都搅在一起了。她提起身边的空篮子,决定返家。再有多大的责难,都得先等肚子填饱再说吧!
秋月蹑手蹑脚地摸进漆黑的厨房,看见桌上还有剩菜,便拿了碗筷打算先填塞些食物到她那已经凹陷的胃。一口饭才刚要扒入嘴里,却伸来一只惨白得青筋毕露的手,抢去秋月手中的碗。回头,只看见春霞姨披散着黄褐色的乱发,目光似剑般要刺穿秋月的双眼似的瞪着她,冷冷地说:
“你死到哪儿去了?没转来煮饭,没拣柴也没摘猪菜!你越来越好胆!”
秋月低着头,心跳极不规律,她已经绷紧了全身肌肉,准备接受乱棍毒打,心想再糟的下场也不过如此吧!
“猪没饭吃,你就也别想吃饭!”春霞姨把碗重重摔到桌上,深吸一口气调匀了呼吸,又接着说:
“先拿扁担去挑水,转来再来修理你。”说完,春霞姨便走到客厅兀自点起一根烟来抽。
秋月用手按了按已经空得没东西可搅的胃,没啥气力地撑起倚在墙边的扁担。才要跨出门,春霞姨粗哑的嗓子在身后又扯开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又大到让人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
“留这坏种来糟蹋粮食,看了就惹人怨。”
秋凉了,天也暗得早些,井边已经没人了,秋月挑着两个空荡荡的水桶没心没魂地竟直接把空水桶扔入深井里。扑通一声,秋月猛地回过神来,垫起脚尖往井里瞧,水桶在水面上笨拙地摇上晃下,一张惊慌且削瘦的脸破碎了又复合。这下可惨了,前帐未清,现在又落失了水桶,回去可能不是一顿毒打就算了的吧!
“哎哟!”刚刚这一垫脚又扯痛了屁股的瘀伤,万般委屈随着泪水齐涌上来。秋月转身往树林里走去,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泪水竟似铺天盖地的雨水般落下,怎么也抹不淨。也罢!干脆放声大哭起来,在泪眼模糊中辨析脚下的路径。她知道在树林之后,便是人家的田,种着花生、地瓜还有南瓜,那里还有一间番仔的工寮,平常没有人住在那里。
工寮是一间茅草和些许木材拼凑组合的建筑物,四周除了田地便是树林,望不见半点人烟灯火,夜晚已经完全笼罩大地,推开残破的门,屋里比外边还漆黑,还好澄亮的月光自茅草屋顶的缝隙透进来,可以藉着月光环视工寮里面的情况。除了一张木板床之外,还有一根躺在角落的铁耙及锄头,旁边尚有一只锅子、两副碗筷和一个小煤炉。虽然再没有其他长物,但是对秋月一个人而言,过日子也足够了。倏地一股凉风从四边墙的缝罅灌进来,秋月又饿又冷,心想还是赶紧上床睡觉吧!睡着了便可以忘记饥馑。秋月摸着黑爬上床,正巧踢落一团捲裹着的东西,软软的却很有重量,原来是一条棉被,她赶紧把棉被拖上来将整个身躯裹住,那棉被布满斑渍和污块,而且还透着湿湿的霉味,但是再怎么差怎么脏都比春霞姨丢给她的那块又薄又短又硬的麻布袋要暖和舒适多了。她还刻意将棉被一角捲成拳头状猛朝胃的方向挤压,好减少一点胃空的难受,但还是徒劳无功,空空的胃猛绞着空气,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声,提醒秋月疲倦的脑子,不断想着热腾腾的地瓜稀饭和父亲回家时才能吃到的一点猪肉。越想越饿,折腾了半天,也搞不清楚是太过饥饿还是疲累,终于混混沌沌地睡着。
透早的天光自每一处茅草的缝隙溢进屋里,白腹秧鸡忘情地扯开喉咙“苦厄、苦厄、苦饿”叫个不停。秋月在杂沓浑沌的梦境里被这“苦厄”声声催得醒转过来,一睁开眼便本能地跳下床来。今天起得太晚了,她彷彿听见春霞姨在后头破口大骂,要先升火煮饭、挑水、洗菜切菜,还要扫地洗衣服,这些杂事做完之后才能吃饭。但,眼前可不是那堵被烟燻黑的木板墙啊!喔!秋月想起来昨天没去摘猪菜又把水桶落失在井里头的事,昨晚她就跑来这间番仔的工寮里睡了,是啊!后母不会寻到这里来的,这里就只有秋月一个人了。秋月想到这里,不由得整个人轻松起来。
秋日的阳光不似夏天那般毒辣,空气里还渗着一股清甜微凉的气息,她一直是喜欢秋天的,不只因为她是在秋天出生,最亲的祖母也在秋天出生,她们的生日才差两天呢!这几年的生日祖母都会煮一碗猪脚面线,虽然猪脚只有一块,她总是让祖母把肉皮扒去,她啃骨头,她喜欢啃骨头,再吮吸骨隙间的肉髓和汤汁,想起来嘴巴里都溢满了猪脚的肉香。唉!那样满足的滋味再也没有了,祖母再也不能煮猪脚面线给她吃了,现在,跟着春霞姨,连一点肉渣都吃不到。
工寮外面有一棵大树,大树底下地上一片白晃晃的似雪,才秋天呢!怎么会下雪?况且这个海拔高度应该不至于冷到下雪吧!走近一看,哪里是雪,是一朵朵雪皑的落花,舖在地上成了花地毯了,秋月拾起一朵落花仔细端详,这花像极了祖母带着她在树林里拣拾的油桐子开的花,可是这花又不似油桐那般纯然的雪白,这花瓣有的五片,有的六片,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着橘色似槎枒般伸展的细致纹路,而这花瓣也比油桐花要来的厚些,所以花瓣比较挺实,不似油桐的落花那样软塌。在阳光底下细看,这花瓣还有丝绸一般熠熠闪耀的光泽。秋月总是尾随在祖母身后捡拾掉落在叶隙里粗粗皱皱的油桐子,偶尔也会捡到蒜头似的两头尖尖,摸起来甚为光滑的果子,祖母说那也是油桐子,因为寿命较短,所以叫“三年桐”,皱巴巴的油桐子较长寿,故称为“千年桐”,三年桐比较少见,一般常看到的似雪一般纯白的是千年桐的花。祖母总是说:“这花真无彩,还未等到开花时,就落了。”三年桐也是,落下的花仍旧是正年轻而姣好的容颜,有的甚至还没开透,花瓣犹未完全开展便殒落了,可惜的青春哟!一阵风吹来,又扫下朵朵花雨,打在秋月的头上、肩上,那是死亡的声音,这么轻。
祖母如果能再多活几年,秋月便不用翻山越岭来到这荒山村落,也不会受这许多折磨,她宁愿跟着祖母一整日在树林里捡油桐子——突然眼前一阵昏眩,胃部也跟着一阵抽紧,秋月这才想起她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到半点东西,喉咙又干又渴。她先捡了几枝细材升了火,锅子里装满山泉水,又取铁耙到田里耙了两、三条地瓜,实在饿得手脚发软,生啃了几口地瓜,又再去采黑甜仔和野茼蒿来,看着鲜黄的地瓜在热水里滚腾着,差不多可以把野菜放进去了,如果能加一点盐,味道就更好了。
天空仍是万里无云,大冠鹫辽阔而苍凉的呼声在天边响起,像一只风筝在空中飘呀荡啊,越荡越高,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翳在淡得近乎灰白的云层里。纵使作不成大冠鹫,此刻也像一只鸟儿飞离春霞姨的魔掌了。若是能在这儿住下来多好,田里有地瓜,旁边还爬着硕大的红澄澄的南瓜,野菜也是取之不竭的,再也不必做那些多如牛毛的家事,也不必再为那几只贪婪的猪去偷摘菜,更不必战战兢兢地担心春霞姨手上随时会击落下来的乱棍。
嚼烂了的野茼蒿和着热汤顺入喉头,那股粗犷味儿啊!
秋月忘了她住的可是番仔的工寮呢!约莫过了八、九天,上山工作的番仔发现秋月,便报警请警察来把秋月带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