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旧物上的光影
路来森
一些事物,正淡逝在岁月的烟尘里,可烟尘里却埋下了动人的故事。
栗色箱柜
我的家乡,至今还流传着一个久远的习俗:一个女人,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要到男方一家“填柜子”。“填柜子”就是把自己所有的财物,包括被褥、衣服、盥栉用品,以及结婚用的糖果等,全送到男方一家,装入男方早已备好的空的箱柜里。
这一习俗究竟起于何时?恐怕是不得而知了。但“填柜子”,它的寓意却是显而易见的。正如女子结婚的那一天,送着女儿离门后,父母要将一盆水泼出门外,喻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一样。一个女子,将自己的所有,都填入了夫君家的柜子里,是不是喻示着:装进了财物、装进了爱情的同时,也装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从此之后,就把自己完全地交给夫家了;从此之后,夫妻俩就要共同划着这一艘婚姻的船,浮行在生活的河流里。这条河,顺也罢,逆也罢;这艘船,扬帆也罢,倾覆也罢,就只好交给命运和自己了。其实,有多少人已在这条河流里划过啊,结局也无非是那几种,但只要你填过了柜子,你就得划起自己的船,并且力争划出属于自己的航道。
“填柜子”,今天已经泛化了,或许人们更多的是用它的概念意义。因为旧有的“箱柜”,已被名目繁多的组合家具所代替。
但从前的“填柜子”,确是名副其实的。在我的家乡,过去的女儿家,结婚必须“三大件”:柜子、箱子、食盒。柜子,是方形的;箱子,是长方形的。柜子要比箱子大些、深些,正应了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所说的那句话“造厨立柜,无他智巧,总以多容善纳为贵”。食盒,是圆形的,上面覆一圆盖,盖上有一木把提钮。箱柜上,大多装有一虎头状,或蝴蝶状的铜片合叶,是上锁用的。“三大件”都要染成枣红色,或称栗色,俗称“栗子红”,这是一种喜庆、温暖、端庄的色彩,渲染着一种燃烧的喜悦。“三大件”在室内的规制是,最大的柜子在下,上面渐次为箱子、食盒,家庭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在柜子下装一镂空雕花的“柜架”,看上去,显得踏实、稳重。现在,六七十岁以上年纪的女人,大多拥有自己的这样一套嫁妆。
我小的时候,是亲眼目睹过几次“填柜子”的。女儿家,先把被褥等大件的东西放入柜子里,再把衣服、头巾等放进箱子里,最后则把喜庆的糖果放进食盒里。然后端端正正地,在箱柜上分别锁上一把拴有红布条的锁,“虎头”闭上了自己的嘴巴,“蝴蝶”收拢了自己的翅膀。女儿家,把自己的爱情和愿望也锁进了箱柜里。钥匙是要掖进女儿自己的腰里的,钥匙的掖起,仿佛意味着她才是箱柜的真正的主人。可我知道,当新娘变成主妇之后,在岁月的风尘里,食盒就会变成主妇的“针线笸箩”,日子的贫穷和琐碎,取代了食盒里的美食,穿针走线,才是农家妇女实实在在的日子。
我们家,是有两套这样的箱柜的。一套是我的祖母的,一套是我的母亲的。
祖母的那套箱柜,已是破旧不堪。柜角,磨损了昔日闪亮的棱边;原先刷上的栗色红漆,已是斑驳陆离,像是一张苍颜上缀满了岁月的斑点;虎头状的铜片合叶,尘垢混在青色的锈斑里,画出了些许的无奈和苍凉。看上去,它似乎比我的祖母还苍老。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它却贮满了我的幸福和希冀。
小的时候,一直伴随祖母生活,吃、住都是跟着祖母的。那时,伯父在外地工作,回家时,总会捎一些稀缺食品孝敬祖母,于是,这一套箱柜就收藏了那些稀缺的食品;于是,我就有了最大的口福。冬夜里,我躺进被窝,刚想迷迷糊糊地睡去,突然就觉得被人推了一下,睁开眼,眼前正晃动着一个红红的苹果;或者,祖母掀开箱子,弯下微驼的身子,手在里面窸窸索索地摸一阵,一个半干的橘子就送在了我的手中。看上去这个橘子似乎已经收藏好久了。闲暇的时候,祖母也会从箱柜里捧出一捧软软的红枣,同我一起分食。我把枣儿一颗颗地投入口中,像一只啄食的雀儿;祖母则放一颗枣儿于嘴中,就用她那没牙的嘴蠕动、咀嚼好久,她总是一边咀嚼一边乐乐地看着我。她那慈祥、和蔼的目光,穿透着我的喜悦。有时,祖母不在家,我也会偷偷地掀开箱柜,找寻那些好吃的东西。一次,小小的人儿用力掀开了最低下的大柜子,踩着脚凳找寻,因为身子前探过猛,人竟然一下子掉进了柜子里。此事,好长时间里成为家人的笑谈。所以,那一套箱柜,就是我的温暖,就是我童年对幸福的希冀。祖母从她的箱柜里,提取了最大的疼爱,倾注到我的身上。因之,每思至此,我就想起祖母那张胖胖的、菩萨般的笑脸,象一轮太阳,照亮和温暖着我的一生。
母亲的那一套箱柜,记忆中,似乎只是蓄满了贫穷和忙碌。最深刻的印象是,每年秋后,进入农闲时节,母亲就从她的箱柜里,寻出一些破碎的布片,为她的孩子们做鞋袜。母亲先将一块块布片熨平,再在布片间抹上浆糊,将布片粘住、晒干,打成“敪子”,然后,用粗大的麻线,一针一线地将“敪子”衲成鞋底、袜底,或鞋垫。飞的针,走的线,穿在了儿女的身上,系在了母亲的心上;那针针线线,穿行过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穿透了多少母亲的岁月。而儿女轻快、舒适的鞋子,却踩老了母亲的红颜。
最用心、费力的,还是母亲为妹妹们做棉鞋。鞋子做成后,还要在鞋子的头部绣上“花头”,每在这时,母亲就会深翻她的箱底,寻出珍藏多年的彩色丝线。配好色后,母亲就开始绣了。她总是迎着太阳去做,阳光下,花线闪着它亮丽的色彩,母亲的手柔婉地拐着,仿佛在空中画着一道道彩虹。累了,她就抬抬头,顺便在头皮上划一下锈钝的针。在不知不觉中太阳偏西了,母亲就随着太阳,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她努力想从太阳那儿汲取温暖,好让“花儿”尽快的开放。在母亲的手的舞蹈中,“花儿”渐次开放了,最终灿烂成一片,开在女儿的脚上,幸福、满足在母亲的心上。母亲用自己的辛劳,绽放开女儿的美丽。
祖母的箱柜,母亲的箱柜,那个时代所有女人的箱柜。
或许,在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仰望了,仰望那栗色的梦幻般美丽。可是当这箱柜,陪伴她们走过自己的一生,人已老,花将谢的时候,不知道她们可曾想些什么?希冀过、饱满过、幸福过,抑或失望过、干瘪过、心酸过,其实,这一切已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已经梦想过、生活过,这栗色的箱柜里,曾装载过她们生命中的一切。
楸木桶
静静地,一只古朴的木桶,端庄地立在那儿,立在一个家庭的现实中,立在一个家族的记忆里。
木桶,高约一米半,直径约半米。构成木桶的每一块木板,没有刨光,显得朴拙而又古雅,它们以其最美的弧度呈现在那儿,上中下被三道铁圈锢住,看上去结实、精壮,美观而又大方。只是由于年代久远,表面据满了灰尘,像一个沧桑的老人。它究竟存在多少年了?我不得而知。
祖母在世时,我曾经问过祖母。她停下手中正做着的针线活儿,迷离着双眼望向远方,极力在时间的隧道里寻觅着。终于摇了摇头,一脸迷茫地说:“记不得了,都是老辈传下来的……”继而又跟上一句:“是楸木做的,结实着呢。我年轻的时候,这木桶是盛钱的,现在都装些什么呢?”语气里,有一种无尽的遗憾和惆怅。
我知道,在年迈的祖母那儿,她已把自己生命中的最美好,停留在记忆的驿站里了。
楸木,一种现在近乎灭绝的树种。乡下人通常称之为“楸树”。
它,是一种叶似桐叶而又薄小的落叶乔木,生长速度缓慢,生长期长。但木质坚硬,木材细致,适于做家具、乐器,及棺椁。而且做棺椁的历史,似乎已经很久远了。《左转·襄公二年》:“穆姜使择美槚,以自为櫬与颂琴。”其中的“槚”就是一种“山楸”。可在我的家乡,楸木作为一种名贵的木材,只是用来做家具的。不知哪一位先辈,就用它做成了我们家的那只木桶,进而装载了几代人的生活和记忆。
这只木桶“盛过钱”,我听祖母唠叨过多次,也听村庄的老人神话般地传说过,那都是有关我爷爷的故事,我那个未曾见过面的爷爷。
听说,爷爷年轻时,曾带着全家在外经商。在一个小城里经营着一家木匠铺,一家钱庄(我估计至多是一个放高利贷的钱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是一个精明的人,更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他大概知道:在对待生活的细节上,一个女人总会十倍精明于男人的。他把已经打理规范的商铺,交给我的“大祖母”经营,自己则终日钓鱼、吃酒,悠闲的如神仙。钓几只青虾,热水一汤,再加进一点酱油、麻油;或逮几只蚱蜢,过油一炸,他就能美美地喝上一壶。但他最爱的美食是“狗肉”,“冷狗肉,热烧酒”是乡下人的美欲,这也固守在他的心里。曾经有一年的“腊八日”,家里人叫他起来吃早饭,他趴在被窝里问道:“割狗肉了吗?”家人说:“大清早,到哪儿去割狗肉?”他答道:“没狗肉,还叫过腊八日?”说着,又懒懒地躺下了。这一故典,传得很响,很是让村中的老年人羡慕。但他在外垂钓,衣着破旧,与人混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有钱人,这一点,倒很有些“良贾深藏若虚”的味道。
后来,我站在时间河流的这一头,向上游眺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爷爷还算是一个生活的精致、讲究、风雅的人。不过,真是应了那句话:风雅得有点“俗气”。
我们两个,处在家族生命时间河流的两端,他居于上游,我居于下游,他终止在上游,是永远不可能在我的河流里下行了;但我却可以,凭着他人的记忆和回想,上溯到他的河流里。我和他在时间的河流里对望着:他,讲究、精致、有钱,但不识字;我,粗疏、囊涩,却认识几个酸腐的字。我和他对望成一种人生的宿命:生命和生命之间,大概就是这样,补充着,又丧失着,很难找到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就是这样的一位爷爷,把我们家的木桶,装满了钱。
我的舅老爷(我祖母的弟弟)在世时,曾经证明过。他来到我们家,常常述说:“那时候,你们家真是有钱。我给你家当小伙计,木桶里装满了银元和铜板,抓着花多少也没人知道……”他那份贪婪的目光,让我明白,那时他一定没有少抓着花销的。
这就难怪我的祖母,是如此地铭心于那时的岁月了。可后来,这些钱又都到哪儿去了呢?没有人述说。但祖母却也反复述说过这样的话:“幸亏钱没了,要不然,解放后就会被打成地主了!”真是“祸兮福之所存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