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赵伟民
从我记事起,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有人提起二哥,都说他是个风流的男人。
二哥是论辈分叫的,两家上一个老坟。他待我就像一个娘生的弟弟。听到别人议论他,我心里沾沾自喜,就把二哥当做了偶像。毕竟不是谁都能让人在茶余饭后提及的。
上了小学,认了字,我翻查字典。开始对二哥的“风流”产生了怀疑。字典里有这么几种解释: 1.风采特异,业绩突出; 2.才华出众,自成一派,不拘泥于礼教; 3.放荡不羁; 4.具有色情特点或色情上得到满足; 5.风俗教化; 6.遗风,流风余韵; 7.风度;仪表; 8.风韵,多指好仪态。
我的天,八个解释啊,二哥属于哪一种呢?
我回去问娘。娘丢给我一句话“别学你二哥!”
二哥娘去世的早,我只记得那时二嫂披麻戴孝,头发扎着一缕红毛线,嘤嘤地哭个没完。没过多久,二哥的爹就退了职,让二哥接了他的班,做了邮递员。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二哥,但仍旧听邻居们说起他的风流。婚后的二哥并不常在家,偶尔在家,总能看见二伯举着扫把满世界地追他。略微驼背的二哥弓着身子不慌不忙地躲着,嬉皮笑脸地跟邻居们打趣。我就纳闷了,都要当爹的人了,二伯还要揍他。
我打算亲自问问二嫂。二嫂拉着刚满十岁的我,嘤嘤地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哭得一塌糊涂,二嫂用粗糙冰冷的手把我搂在怀里。“长大了别学你二哥啊!”之后又是嘤嘤地哭个没完。
我攥攥拳头,又拍拍胸脯,狠狠地说,没事,嫂子,有我呢!
一转眼,我就把说过的话忘得无影无踪。更别提二哥回来的时候。二哥回来时总会先跑到俺家,给我捎一袋零食,再扯一把椅子,与我坐个对面,很郑重地说:二哥学没上好,你可得好好学习,别学我啊!临走时再给我口袋里塞上十块钱,我凝重地点点头,眼神中却充满感激和疑惑。要知道,十块钱在那个时候是我一周的生活费。
暑假回家,二嫂正拉着母亲的手,仍旧是嘤嘤地哭个没完。我大约听了个明白。二哥或是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好几年了工资一点也没上缴过。二哥耷拉着脑袋坐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地上的烟头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大片。
年终的时候,二哥提着文件袋半夜闯进我家,哀求着,让曾做过会计的母亲给他做财务报表。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着母亲劝了他一夜。二哥沉重的嗯嗯声,如一块块砸向地面的石头,就连屋棚间上窜下跳的老鼠也安生了起来。
二哥后来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说是要干一番事业,仍旧起早贪黑地往外跑。二嫂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皱纹开始爬上额头,但她像往常一样老早起来给二伯做鸡蛋茶,给两个孩子做饭,下地做活。偶尔听到别人说起二哥的风流,她不像以前那样掩着面离开,二是回敬一句:俺家的男人不用你们操心等等。
我参加工作那天,二哥喝了好多酒,他告诉我说,那个女人是他20岁那年就好上了,他娘不同意,才娶了现在的二嫂。我说,哥,这都十几年过去了,你咋就放不下呢?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睛里闪过的那种东西,又过了十几年我才明白。
二嫂四十岁那年得了癌症。邻居们都说是二哥给气的。二哥也不争辩,拉着二嫂往大城市跑了几年后,人也消瘦了许多,常年抽烟,让他咳个不停。二嫂走时,他守着坟头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让我娘给拽了回去。后来,二哥办了砖厂,用越驼越很的脊背硬是把破旧不堪的三间土房子换成了七间砖混的平房。
得知二哥要结婚办酒席时,二嫂才去世整两周年。呸,一对鸟人!我眼前浮现出那个跟我二哥好了十几年的女人。我拒绝了二哥的邀请。
母亲后来告诉我,二嫂病故后,那个女人没再找过二哥。二哥娶的是带着两个女孩的丧偶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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