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母亲李三梅
符小军
从我记事起,母亲一直对我们很严格,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她总说,我吃了没有文化的苦,不然怎么会找了你爸,你爸是又丑又穷。她虽没文化,却有一张毒嘴,伶牙俐齿,常常让对方知难而退。
我想她要是受过高等教育,一定混得风生水起。她不仅有一张毒嘴,她还很抠,是那种骨子里的抠,我小时候过年几乎没有穿过一件她买的新衣裳,所有像样的衣服都是阿姨,姑姑,舅妈等亲戚送的。
我记得有一年除夕的年夜饭,她都舍不得花钱买一盘我提前念了好几个月的对虾。至于我和哥哥一直期待的烟花,整个童年,我们家就没有买过一次。她辩解说,花那个钱干什么,别人家燃放烟花,又不是躲在被窝里放,人家放的时候,你站在屋外,抬起头不是一样看得见么。你一样可以欢呼雀跃。还不用花一分钱。
时间到了1999年,那一年的冬天,快接近年尾,记得是去县城参加一个作文比赛,当时我在上小学五年级,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从农村坐大巴去县城。那天下着大雪,母亲破天荒说要陪着我去县城,她担心我因没见过什么世面而走丢。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他是从我隔壁镇上来的,和我一样,是一起来参赛的孩子。我一开始,我觉得母亲的行为让我很丢人,其他孩子都没有家长陪伴,唯有我还像一个没有断奶的孩子,而且我是班长,作为一班之长,来一趟县城,怎么能像一个姑娘家需要人照顾和陪伴?尽管我的内心的确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母亲说,她不仅仅是来陪我比赛的,她还有另外一个打算——置办年货。等我比赛结束了,他就带我去县城的百货商场等地好好逛一番!早说嘛!我也不至于那么尴尬。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兴奋得希望可以取消作文比赛,让我直接去年货采购的现场。
去县城的时间,是冬天的早晨,车窗外一片黑漆漆,还来不及打量城里的街景,我们就被送到了一个中学——作文比赛现场。
两个小时候后,铃声响起,比赛结束。我是第一个飞奔出现场的,那天比赛的结果是我拿了二等奖,消息是在一个月后被告知的。
母亲在操场上等着我,看见我出来,看我一脸兴奋,以为我写得不错,其实我已经不在乎比赛结果,我高兴是因为考试终于结束,可以好好逛逛县城。
母亲拽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我看见县城的楼房可真高啊,一栋接一栋,还有那么多漂亮新奇的玩具,看着就好吃的零食,漂亮时尚的衣服……我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着实看花了眼,虽然路上下着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可心里却是热乎的。
我心想,要是有一天能住在城里,成为一名城市里的人,在城里上学,在城里生活,该多好啊。
那天母亲买了牛肉,鱼丸,虾米,木耳,香菇,瓜子,花生,干葡萄,茶叶,饼干,面粉等食物。除了这些,母亲说,要过年了,老师说你考试还是第一名,明年开春来,还是当班长,作为奖励,我给你买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还有袜子。
我的乖乖,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雪下得越大,我越开心。我感觉我的小心脏都要飞翔了。那时候我应该走上了人生的小巅峰了吧。母亲从没有像那天那么大方过。
回到家里,家里每个人,爸爸,哥哥都收到了妈妈买的礼物,甚至包括家里的猪,也收到了属于它的新年礼物——一袋新款的猪饲料。
而那么多年货里,没有一件是为她自己准备的。母亲甚至没有给自己买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当年流行的发箍。你看,我抠门的母亲好不容易大方一次,却对自己那么扣。
不仅如此,因为大雪路滑,母亲跌了一跤,鞋子也不小心打湿了,一路上踩着湿嗒嗒的鞋子回到乡下的家里,这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因为母亲把我放在一个当时采购商品的商铺里,她说去另外一个地方买另外一些年货,天冷,加上路稍微有点远,不方便让我一起前行,她说待会会来接我。
她向来怕冷,回到家后生了一场病。那一年的春节,母亲过年还在发着低烧。
可是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干了一件令我们刮目相看的事情。那年春节期间,村里来了一群不知是河南还是安徽的民间杂技团,他们因为雪天没有赶上一个地方的表演,汽车还抛了锚,天寒地冻落魄于此。他们在村里大礼堂通过给大家伙表演节目筹钱回家过年,结果大家看完了节目,一哄而散。鲜有给钱的,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竟然给了他们五十圆,在那时候这笔钱可不算少。
母亲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做好事,不是为了图回报,只是不忍看他们这么可怜,谁过年不想和家人团聚呢?如果你出门在外遇到困难,周遭没有人站出来出手相助,你会怎么想?
后来,在母亲的影响下,村里很多人,纷纷开始给他们捐钱、捐物,有的还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有的甚至把他们请到家里一起过年。杂技团的那群小伙子,纷纷落泪。通过这件事,母亲的形象,在我心里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
回到故事本身,采购完年货,我们往回走,路过一个小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叫“小区”,那也是我第一次对小区有概念,那是城里集体居住的地方。我看见背着书包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从里面走出来,牵着父母亲的手,父母宠溺地看着他们,小孩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当时无法描述的光彩。我后来知道,那种感觉,应该叫做幸福。
我当时就喜欢上了那个以现在的眼光看起来极为朴素甚至很土的小区,心想,如果等我毕业工作了,哪一天也成为城市里的人,父母亲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吧。我当时就在心里播下了一颗小小的梦想的种子。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抬头望天空,一看就是半天的天真少年,我心中的理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母亲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头青丝的女子,她像故乡门前的枣树,越来越矮,越来越干瘦,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嗓门和脾气也越来越小,我想她心中也曾一定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吧,她也一定曾意气风发热血沸腾过吧。
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当然也带了很多变化,现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成年,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我也早经实现了当年的梦想---在我们家乡的县城买了房子,装修入住后,不久又买了车子。
而就在2019年的元旦,我们在义乌也买了人生的第二套房子。
母亲愈发老了,开始变得像小孩子,像个孩子的母亲开始逢人夸奖他的两个孩子——我和我的哥哥。她不再对我们严阵以待声色俱厉,反倒客气拘谨了起来,常常对我们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让我们好不习惯,好像我们是她的女婿,虽然我们家并没有女儿。她原来一直遗憾自己没有生女孩,生了我哥两个男孩。现如今她已经看淡此事,相反,她常常把我和哥看成是她的两个骄傲。
但是有时候她可爱的暴脾气又冷不防冒出来,前两天在我进新房的晚宴上突然凶起来——我们劝她不要打包那些剩余的菜肴,我的理由是,打包回去没有人吃,也是一种浪费。她说你们真是没有过过苦日子,一点也不懂事。那些盘子压根没有人动过筷子,倒掉还不是给猪吃,给猪吃,却不能给我吃,我还不如一只猪,是吧?
在晚宴结束的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问她身上暖不暖,打算去义乌篁园市场给她添加几件新衣物。她旋即反击——不要钱添得吗!?你以为你现在赚了点钱了不起了是吧。你看你的孩子,那么小,老生病,你还在还房贷,你媳妇儿现在又生病住院。所有重担都在你一个人肩膀上。我有你爸,我自己还能干零活赚钱。吃穿不愁,身体健康。你还心疼我?你还是心疼你自己吧!我看全家呀,就数你最可怜。
我知道,我再怎么说,她都不会听我的,固执,是她的强烈个性之一。我说得越多,只会招来她的白眼和雪花一样多的骂声。
但是,我同样知道,如果我真的买了之后,递到她跟前,给她穿上,说是断码,不能退的。她又会是另外一副面孔——一边说这个是年轻人穿的款式,不合适啊,一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那个不知道节省的儿子买的,还真暖和。
这就是我的母亲。这个带给我们一生无数欢乐和感动的母亲。她和天下母亲没有什么区别,质朴,勤劳,善良,也抠门小气目光短浅。她又和别的母亲不一样,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祈愿上天保佑我的母亲身体健康,福寿延年。
母亲永远是我心中的可爱多。
我爱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