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冬色落乡间
刘静
我听见啾啾鸟鸣,看到它们扑棱着翅膀,在电线树枝间飞逐;我看到灰瓦红砖的房子,映在天际下,格外明亮。就这样怔怔看着时,疑下了雪,房顶上布满了厚厚一层,仿佛空气真被打湿了,透着雪香。彼时,我又听到了随风飘来的乐声,是婚嫁娘的奏乐,高亢喜庆,绵延不绝。这是冬日里的一天,天刚初晓时,我躺在被窝里,望向窗外的所见所闻。
这是家乡的景致。我喜欢从城市中一路颠簸,回到乡村老家,躺在被窝里,坐在花园石上,徘徊于乡道间,徜徉在菜秧田,远望鸟儿低飞,近看乡亲刨地种菜,慨叹叶落残柯,细观渔人打鱼。和泥土、田野、鸟鸣亲昵的日子,真是惬意至极!家乡的鸟儿可真多呵!尤以麻雀最盛,也不怕人,飞到院子里啄食,飞到屋檐下藏匿,无时无刻不在“侵犯”人的领地。每每遗了粪便在晾衣绳上,给衣服添上一抹石膏画,倒能好好招惹几句农妇的咒骂。
冬日也是个栽油菜的好时候。在9月底播下种子,到冬日再把稠密密、绿油油的秧苗拔起,刨出一块松软的空地,一排挨一排挖出沟壑,各间隔一寸把菜秧放进去,捏几粒化肥,填在秧苗空隙间,填土踩实,便大功告成了。不能施肥在油菜根部,也无需浇水,只消等到来年三四月,欣赏油菜花开,蝶飞蜂逐即可了。
今年母亲没有外出,留在老家,多年未开垦的土地,在母亲手中又重新抖擞起来。遵母亲之命,我也加入到了栽菜大军,不免又听了一出家长里短。
“看看看,三嫂子又扛着锄头过来了。一大块地都栽上了,连田埂都不放过,还来干嘛?”临地的老人望着远处的人影嘟囔起来。
“今年的油菜秧长得都挺好。”还没到跟前,三嫂就和大家招呼起来。
“是啊!今年倒出奇得很,这一大片地,家家都栽上了油菜,明年开花,肯定漂亮得不得了。”母亲抬起头,附和的同时,还不忘多说几句。
“就是啊!城里人一年到头看不到真花真草,春天去哪儿旅游啊?还不是到农村来看花拍花,我看城市还不如农村呢!”三嫂一边说着,一边停在自家地头,把草又锄了锄。
“你可拉倒吧!你农村人能和城里人比?没见过世面。人家吃过的看过的,你吃过看过?不信你问三姑娘。”临地的老人总想讽刺三嫂两句,为了佐证自己,把嘴向我努了努。
我“咯咯”笑起来,不好答言。一辈子没走出过巴掌地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算计着,斗着嘴,较着劲。见惯了外面世界的大,反而觉得乡间人的小更加朴实可爱。
这样心思“小”的乡亲,总让人难舍。因为母亲健谈的缘故,所以我每次回家,风声就被早早放出去了——哪天回家?什么时候到?乡亲们一清二楚。有次,由于我睡懒觉,误了归程,天墨黑了还没到家。等到我终于出现在家门口时,一群邻居,有的背着手,有的拄着拐,兴兴冲冲,嘈嘈杂杂。“怎么那么晚才来?”,“终于到了,还担心你怎么着了!”,“想打电话给你的,又不知道你号码”......七嘴八舌,你问我责,叫人不及回答。这温暖的责备,蛮横的关心,融合在了一圈圈晕黄的灯光下。不知什么缘故,乡人脸上的大地色更加迷人了。此时,鸟儿归了巢,远山只剩下了一轮轮弧线,渔船也静静停歇在了水畔,似乎自然中的一切都已归于平静。然而乡亲们的好事与温暖,却在我的心房漾起层层涟漪。
我也爱乡村的暮色。站在桥头,倚着桥栏,沐浴在夕阳下,望着烟囱中的烟雾袅袅而出,总让我想起王维的那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再稍稍待上一会儿,细细的眉月则刺破暮色,挂上了天际。彼时,荷锄归来的村人也愈来愈多,聊上三五句,便不能再聊,因为此时的寒意浓重了,冷得叫人受不了。而与此同时,也听到母亲唤我吃晚饭了,正如同儿时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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