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
卢海娟
这是第几次了,何以信马由缰,又来到这里?
不是说好了,要去个热闹繁华的所在,不是说好了,要去个声名显赫的知名景区吗?
说好了要和朋友一起,看花开听鸟鸣,享受尘世间的万千风情;说好了要带上故事带上酒,趁着春天还没有走远,来一场盛大的野炊,和春天一起,举杯慰风尘;说好了,要在拥挤的人群中,在探寻和关怀的眼神里,忘记年龄,忘记所有的孤寂与忧愁。
却在何时,在怎样一种惝恍迷离中,走向这荒僻阒寂的滁州西涧?
身形依然蹀躞,步履依然蹒跚,多病的身体如今益发孱弱:腿老了,不再灵便,腰老了,没日没夜地酸痛——而这郊外的小路,这陂陀的小径,竟也藏了无数玄机,要让人不时踉跄甚或摔倒。深一脚浅一脚,才知道,这世间的路,哪里都有坎坷,哪里都藏着艰难泥泞。
春花已是谢了,或者,这里从来就不曾有过春花,那些娇俏的容颜又怎么肯开在白地里呢?没有蜂飞蝶舞,没有姹紫嫣红,好在岸边的草依然萋萋郁郁,那是些让人怜爱的没有名字的杂乱的草,它们蓬蓬勃勃恣意生长,深深浅浅地绿,一望无际地绿,从眼前,一绿到天涯。只有它们不懂得人间的悲喜,不在意世人的褒贬,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就算苍老,也要绿到地老天荒。
抹一抹额上的汗,抚一抚鼓一样敲打着的心脏,匀一匀喘吁吁的呼吸,一个人,站在斜阳晚照里,站在茫茫一片青草里,眼里不觉多了些苍茫,心里不觉多了些怅惘。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家里的老仆好像这样说过。不错,这置身草丛中的人,猎猎的胡须像草,飘荡的衣袂像草,衣袂中裹着的这个人,也是一株行走的草……晚风轻拂,风吹草低,不知道草们可懂得这世间的隐喻?它们时而扬起,时而倒伏,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草丛中,错落几株垂柳,掩映一块苍石。一块野地里的老石,如同卧牛,上面长满斑驳的青苔。慢慢地挪过去,坐在大石上,捶一捶有些僵硬的腿,抻一抻腰,忽然,耳畔传来鸟的啁啾,侧耳细听,原来是黄鹂。
一只黄鹂,藏在柳枝深处,看不到它梳羽毛,只听到一声接一声的长鸣。
啁啾——啁啾——
黄鹂在哀哀地轻啼,都说鸟鸣是为了呼唤爱侣,这悲凉的黄鹂,却为何没有呼应?天已向晚,倦鸟归巢,也许,这是只失了伴的鸟儿,只能独自对着寒夜,寂寂地歌唱。那走失的另外一只,可还听得见?
不由得想起云苹,与自己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如今,她离开自己,也已经七八年了……
曾经的车马轻裘,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举案齐眉,曾经的殷殷期盼……人生四十几年,那些过往却恍若云烟,恍若隔世。
那个不识诗文,不知忧愁,只承袭了祖宗的好身份,“十五侍皇闱”,与天子扈从游幸的少年郎呢?
那个骄横跋扈,豪纵不羁,“晓拂炉烟上赤墀”,游手好闲不可一世的锦衣少年呢?
“朝持摴蒲局,暮窃东邻姬,”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轻笑,叹自己,年少时竟然做了那么多荒唐事,以为这世界真的就在韦家的大门楼里,以为一切,就算自己无法掌控,那当过宰相的先祖也总可以掌控。
风云变幻,连朝堂也要改变!世事改变了自己,更是那个叫做云苹的女子,以她的优雅娴静,收复了一颗浪子的心。
有了牵念,有了方向,他的路,从十六岁的云苹那里开始,可是,二十年,也还是弹指一挥间。如今,她也不在了。再没有谁日夜牵挂着自己,再没有谁,可以朝夕相伴,相知相守。
一场春梦了无痕,美好的一切,终将逝去。
去就去罢,活着,注定要有无数的诀别,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相继离去。人们只知道,冬天是植物的坟场,人们只知道,冬天,大自然才会落下帷幕,殊不知,春天也会落幕,每一个季节都无法避免离别的苦痛。
就像此时,春天已然走了,只留下岸上的草,落单的黄鹂,和萋萋荒原上孤单的人。
那就和草说说话,那就听听黄鹂的唠叨。“犹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不知不觉中,夜幕渐渐垂下。忽然,晚风起,春潮涌动,溅起的水花犹如雨点急骤地扑过来,分不清是涧水还是雨。急忙绕到石后,急忙躲避,单薄的衣裳还是被打湿了。
一浪一浪,水似乎涨起来了。这是个湿漉漉的晚春。湿漉漉的黄昏。湿漉漉的草,湿漉漉的黄鹂在哀哀啼。湿漉漉的小径上,徘徊着湿漉漉的人。
恋恋离开时,回首,见荒芜野涧涣涣春水中,在茫茫无人的渡口,兀自横着,一叶残舟。
一叶不识时务的,无用的,孤老的残舟。
千年之后,读韦应物,读他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忽然就生出人去楼空的沧桑感。天高地阔,人,也是草芥一般,而那冥冥中早已准备好的小舟,又能渡我们,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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