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铜管狼毫
刘福田
阴坡尚存斑驳雪迹,鸟儿就叫出了新年,太阳温柔地洒过来,照得人软绵绵、懒洋洋的,极舒坦。三爷喝罢早茶,磨好墨,润好笔,剃“锅铲头”的孙子牵着红纸,又写起了春联。
三爷戴着一副缺条腿的老花镜,用一根油黑的细麻绳牵定在后脑勺处。深茶色水磨石镜片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闪着亮光。那副眼镜是三爷的爷爷留下来的。那年三爷考取了县里的学堂,三爷的爷爷把他叫到面前,定定地看了半天说:“这副眼镜是爷爷用半担盐换来的,给你,拿去读书用吧。”据说,当时还有一支笔,狼毫,还是铜管的。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从我的爷字辈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说的,反正我们谁也没有见过。
三爷是我们祖辈唯一的读书人。青年从军时,曾住过武学堂。回来后,在县府谋了点事,没几天,就解放了。后来也曾出去闯荡过几次,皆无着落,也就安然躬耕了。他的毛笔字功底特厚,尤其是正楷、行书,顶呱呱的。因而,当年我们远近四邻的春联,都是三爷一个人的手笔,倒也方便了一方百姓。
三爷写的春联不仅字美,文更美。内容大都因人因事而作,婚丧嫁娶,乔迁高中,新春佳节,信手而出,妙语珠玑。许多的邻里喜事让他给弄得愈发光彩,有的新仇旧怨竟被他的一纸对联化为玉帛。曾有两兄弟因一些小事发生争吵,关系闹得很僵,互不言语,甚至对骂。春节,三爷送每人一副对联:“本是同根生和睦才是,心往一处想万事皆休。”两人贴在门上,相互一读,各自惭愧,遂和好如初。为此,两人还专门请了三爷一顿酒哩。
近几年,三爷也卖起对联来了。每逢春节将近,置一些红纸、浓墨、镇纸,一桌一椅一帖而已,孙子浓茶侍候,一根草绳两头系在树上,等着挂对联。三爷端坐,笔握直,头微偏,系牢花镜,飞龙走凤。写好的对联,齐整整地挂在草绳上,块儿八角视长短而定;斤把猪肉,几颗蛋,亦乐呵呵送上两副。
每年,我总要向三爷讨几副对联,贴在城里的门楹上。不过,我是要用书作代价的,且年年如此。三爷嗜小说如命,因拖儿带女,囊中羞涩,拿不出几个子儿去购买。因而,我每次讨要对联的时候,总要有一番交涉。记得我大学毕业那一年,找他说:“三爷,弄几副欣赏欣赏。”三爷眼角一斜,狡黠一笑:“娃子,拿书来换,对联算送,书算借,行不?”我觉得合算,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自此,我们之间的交易做了好几年。
出乎意料的是,前年却没有讨到对联,三爷病了。记得大前年见到他,身子骨还那么硬朗,这次,竟躺倒在病床上,头发干枯,一脸憔悴。我带给他一本二月河的《康熙王朝》,他很兴奋,随之脸上掠过一丝歉意。临别,三爷让儿子捧出一只长方形彩漆的小匣子递给我后说:“这笔我收藏了一辈子,送给你,知道你在外读大学时没少练过颜体,也作个念想吧。三爷老了,以后远近四邻的对子就靠你们了。”我的心暮然一沉,抽开匣盖,更是一惊:这不是三爷最心爱的狼毫铜管毛笔吗?锃亮的红铜管,柔软的毫!我瞅了瞅三爷,他的目光还直勾勾盯住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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