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腊月,心灵里最柔弱的一根弦
唐雪元
在这个腊月的门前,我又站在故乡的路口开始眺望。在这个腊月,我的身心,变得柔软起来。
你看那些回家的人,在一列一列火车的轰鸣中离故乡一步一步近了。每逢年关,我这个蛰居在离故乡千里之远的男人,总会身不由己地来到车站码头,去倾听那些游子们回家的足音。那些纷乱的足音里,又触动我心灵里最柔弱的一根弦了。这根弦,总是在年关时被轻轻拨响,就像深山空谷里飞鸟的鸣叫,野花在风中的旋转和飘落,慢镜头一样跌跌撞撞推开我一直对故乡虚掩着的柴门……
腊月乡愁
腊月里,我总是像那些乡间田坎里朴实的黄豆一样,突然被雨水浸泡得鼓鼓涨涨,甚至长出芽儿来。我倾下身子,去深情地凝望一张地图,或者站在阳台上,目光奋力越过天幕下的山梁,幻想中自己变成一只轻盈的燕子,在飞越群山时俯瞰满山满坡的松柏,再稳稳地落在老家村庄的房梁上。这样的表情,让我仿佛成了住在这城里旅馆的一个客人。我在这个城市里的身份证呢,它又能证明我什么。那一张薄薄的卡片,它让我感到,我在这个城市里顶多有它一样的重量。
15年前,我的户口便从那个村庄消失。我的户口从村里迁移到城市的时候,村里的一头老黄牛也正在集市上被一位屠夫廉价买走。而在我告别故乡的土路上,那条瘸腿的老狗一直追了我六七里路。最后一眼,我看见它眼里泪花花的。与之上溯,从18岁参军别家乡,我已经在外漂了23年了,无论是在军营,还是重回社会,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张望着我的故乡,甚至有时为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同村人而微微惊讶。我童年时在山坡上赤足的奔跑,我在星光满天的夜里那神秘的梦,村庄早已给我打上了厚厚的胎记。我睡在城里的床上,如果突然之间醒来,我是否能够和同睡一床的妻子接上那乡间的暗语?
那乡间隐秘的暗语又是什么,我一头陷入在荒芜的时间之涯里。布谷鸟的叫声,野兔的奔跑声,松涛阵阵,狂风卷起沙石的声音……这些,都刻录在岁月里的光盘里了吗?当思乡的情结一旦涌起,这些岁月深处里一直隐秘的回响,便成了一个城里人在暗夜里独享的天籁之音了。
而腊月,是这些声音汇聚在我内心一起轰鸣的季节,是情感堆积和发酵的季节。我不知道,对故乡的默念,是不是在地理空间上有一个成正比的关系。每当我在车站码头看见那些迈向老家脚步的人,我就从心里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回家团圆时在内心高涨和隐秘的幸福。
而我的故乡,只要我一仰头,便能看见它的背影。我的老家,老屋不在了,但母亲仍在,姐姐哥哥仍在,亲人的坟垠仍在,可我在城里,一如蚂蚁那样卑微着活着,为生存为蜗居而活,延自己生命,以至于很多年的春节都没有回老家。
不自觉不经意间,总在年关将至的日子,我在心里一下把故乡推远又拉近了。恍惚中忆起,去年秋天去雅安采访,在高速路两旁看见那些掠过车窗绿得有些发黑的大山,一排排寂寞延伸的村庄,我突然觉得,我的老家似乎就在那儿。
面对楼上楼下的邻居,他们已经准备好回老家的行李,他们的老家在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甚至跨省跨地区。这时候,我就会垂下忧伤的头颅,变成了一个灵魂里没有故乡的人……
腊月情怀
腊月,一个与众不同的月份,富有温度,包含真情,涌动梦想,令人幸福和温暖,也令人沉醉和回味。
腊月是温暖的。“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这是小时候在乡下流行的民谣。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腊月的记忆总是从吃开始的,最渴望的就是那碗腊八饭了。
腊月初八,通常天气寒冷,加之农闲,每家每户都要煮腊八饭,意在御寒和迎接过年。这天早早地把已经晾干的腊肉洗净切成小拇指大小的肉条,在锅里爆炒出油,然后加腊排骨、盐、佐料或花生、黄豆、米豆腐、豆腐、米、水等用大火烧锅,条件好的还加些大枣、枸杞之类的补品一起熬制半小时,再加些蒜苗、芹菜、小葱等佐料,一锅翻滚的腊八粥就煮好了,小时候我们乡里人称之为“油油饭”。不等饭冷,急不可待地舀上一碗,一口喝下去,一直烫到心尖尖,却还是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忍不住又喝下一口。如此吃上一阵,全身便暖和起来,等一碗下肚,额头、背上都会冒出细细的汗珠。因此,记忆里,腊八饭不仅香,而且温暖。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跨进腊月,年的喜气就在身边蔓延开来。此时,不管家贫家富,大家都忙碌着为新春作准备,心里盘算着给父母买点什么礼物,给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哪些亲朋好友要走访,春节一家人到哪里去走走……爱我的人,我爱的人,牵挂我的人,我牵挂的人,总是在脑海盘旋,整个身心都充满着爱、暖暖的。
腊月是多情的。走进腊月,思念的情绪开始蔓延。思念父母,牵挂子女,想念兄弟姐妹,惦记亲人。出门在外的,夜深人静时总是忍不住问自己:父母是否老了几分?子女是否长高?兄弟姐妹过得怎样?留守在家的父母每天掐算着子女的归期,年幼的孩子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父母回来。
一首《常回家看看》唱红大江南北,几句掏心窝子的歌词让多少人泪流满面。回家,是腊月的永恒主题。走在街上,处处可见身背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身影。不少人吃尽苦头,忍受曲折,辗转东西南北,依然执着地踏上回家的路。腊月永远上演着一场场难舍难分的情感盛宴。
小时候,长辈们总是叮嘱我们:“过年过节的,做事要小心,不要打烂家什,不要辱骂别人。”如今这些习俗虽然有些淡忘,但不论男女老少,总是渴望有一份好心情,凡是尽量忍让和包容,总是把自己好的一面、好的心情传递给别人,就算平时有些过节,也会“相逢一笑泯恩仇”。真情在腊月得到最为充分的释放,感觉总是温馨的。
腊月是追梦的。腊月是岁月的驿站,是辞旧迎新的纽带。腊月也是心灵的假期,不管过去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喜悦还是悲伤,在这段时间里,你都可以清空所有的失落与不快,给心灵放假,再为自己规划未来,设定梦想,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努力追梦圆梦。
欧阳修在《渔家傲》里有“腊月年光如激浪”的诗句。的确,腊月的时光总是匆匆的,腊月的心情总是激越的,腊月的梦想也是灿烂的。腊月充满希望和遐想。人们渴望山舞银蛇的奇景,盼望五谷丰登的收获,编织万事如意的心愿,美梦成真的构想。
莎士比亚说:“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一千个人也会有一千个梦想。这梦想连着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耳边轻声细语:“加油!加油!”
有人说,腊月是岁月的一条河,渡过去便是和煦灿烂的春光。这春风春雨濡染的意境,恰是腊月的积淀,也是梦想的积淀。
腊月年味
一进腊月,年的味道越来越浓,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家乡的新年和我那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
小时候,每家每户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手里没有几个余钱,孩子们也是在有一搭没一搭中被养大的。所以人们都希望过年,孩子们对于新年更是寄予了特别的憧憬和希冀,过年可以海吃海喝,穿得花花绿绿,还有大人们给的压岁钱,对小孩子来说那可是一笔为数不小的收入。
在老家,腊八时有一个集,仿佛从这一天起就进入了新年的门槛,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发地灿烂起来。在集上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还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那么多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走到一起,给平时清寂的小乡村带来了喧闹与繁荣。孩子们手里拿着冰糖葫芦或糖人,兜里揣着大人们给的二元、五元的新钱,在忙着买年货的人中间捉迷藏般地钻来钻去,那种快乐和新鲜劲甭提有多幸福了。到了晚上,集散了,孩子们看着家长给自己买的新衣服,摆弄着自己的小玩意,马马虎虎地扒拉几口饭,玩到半夜……
过年给压岁钱是最让孩子们惊喜的事情,平时父母从牙缝里抠出来一个钱恨不得当几瓣花,这时候有这么一大笔钱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们老家过年的时候兴拜年,大年初一早早就起床了,穿上新衣服,然后跟在大人后面去七大姑八大姨家拜年。孩子们不去是不行的,一则是因为显得对长辈很怠慢,另外别人家都带孩子去自家拜年,压岁钱已经发出去了,如果自家孩子不去的话收支无法平衡,到时候不仅家庭财务上有了赤字,而且心里也是不能平衡的。
大人们在前面像风一样急急地走,孩子们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一户户拜下来花花绿绿的票子塞满了所有的口袋,花生、瓜子和糖都给了叔叔们,又占地方又没有用要那些干啥?在村中,有一位也姓唐但与我家这脉出了“五福”的金爷爷,我们一般都是最后去他家,然后再打道回府。那年春节,先前我已经挣了很多压岁钱,身上的兜全都满了,对那些再给我糖果的长辈显得很不耐烦。到了那个爷爷家,拜完年要走的时候,爷爷拿一把花生塞到我手里,我“啪”一声把那花生扔出了几丈远,爷爷一看我不高兴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二元钱给了我。从那以后每年到他家,他都会给压岁钱,一直到我离开家乡。多年以后,我参军出远门了,金爷爷每提起这件事情都美滋滋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十多年如一日,持之以恒地给我的压岁钱,总算有了正经的用途和名堂,尤其是他得知我在部队立功受奖后,更觉得无比荣耀,常常自夸自己眼力好会识人会看苗。
参军离乡,转眼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了,无数次在梦里追寻儿时的欢乐,那充满银铃般笑声的乡村和浓浓的粥香是我心中永远的温馨的画面,看到了它,我就知道新年越来越近了……
也由是,一个念头在心中疯涨,疯涨:不管他一切的羁绊了,今年的春节,我一定要回家,回家,回我湖南湘江的老家!
一曲《故乡》吹来,我已泪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