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唐海珍
写在前面的话
几年来,我一直想为留守学生写点东西,但对他们的生活知之甚少,不知该如何下笔。直到写作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想到了一种特殊的“采访”方式和获取写作材料的手段。我所教的职高学生,他们大部分来自农村,且有相当一部分是留守学生,何不利用这一优势和我语文教师的身份去挖掘这一题材?于是在我教的两届学生第一堂语文课上,我在黑板上赫然写上了这样一个题目:《××的留守生活》。题目一出,不是留守学生的,骄傲地大叫:老师,我不是留守学生,咋写?我解说:是留守的,就写《我的留守生活》,不是的,请看这两个“××”,就写其他人的留守生活,同学的、朋友的、邻居家的小孩等都可以去写。上课时,我对一些留守学生进行了“采访”,好像他们的留守生活有不少难以启齿的隐私,不愿在课堂上公开。大部分学生除了说跟谁过外,其余的细节都不想说,或者不便说,也许更是难以言说。课后,我把他们的作文收上来,一一阅读,筛选了百多个学生的习作进行了梳理,整合,演绎成了下面这些文字。
我的留守生活
学生1
院里的桃树开了花/小狗也长大了/爷爷的牙齿掉光了/我的裤子又短了/爸爸呀妈妈/我想你们啦/离开村子这么久/你们想家吗/那里的天空蓝不蓝/房子大不大/老板对你们好不好/病了怕不怕/爸爸呀妈妈/你们还好吗/好久都没打电话/你们想我吗/爸爸呀妈妈/你们还好吗/爸爸呀妈妈/你们想我吗/爸爸呀妈妈/我等你们回家/爸爸呀妈妈/别走了好吗/想爸爸陪我放风筝/想听妈妈讲笑话/作业错了想爸爸改/辫子想妈妈扎/爸爸啊妈妈/我会做饭了/奶奶说真好吃/你们也来尝尝吧/爸爸呀妈妈/你们还好吗/爸爸呀妈妈/你们想我吗/爸爸呀妈妈/我等你们回家/爸爸呀妈妈/别走了好吗/爸爸呀妈妈/别走了好吗
读初中后,我每天在想我爸妈时,总会用爸妈给我买的MP3播放《想爸妈》这首歌,我总是反复播放,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随着音乐的旋律哗哗流出来,心也就伤感和疼痛起来。我觉得这首歌是为我而写的,唱出了我的心声。
我四岁那年,爸妈就把我和我家里的那只小狗一起扔给了我爷爷和奶奶,然后提着行李去了远方打工。我不记得爸妈扔我的情景了。我只记得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十多年来一直是爷爷奶奶陪我成长。
每天清晨,爷爷和奶奶早早地起床,爷爷到地里去干活,奶奶为我做早餐,送我去读书。有时,我很困,赖床,奶奶就揭开被子轻轻地打着我的屁股,但是我还是不想起来,奶奶就把我拖起来,边拉边说:你还不起来,就要迟到了。我在奶奶这个活闹钟的催促下只得爬起来。在我读小学二年级以前常常是奶奶送我去读书。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奶奶就不送我了,她说,她快老了,腿脚不便了,我快长大了,认得路了,就不接送了。每当我看到别人是爸妈接送时,我心里羡慕极了。特别是我一个人孤寂地走在冷清的上学或放学路上,我就很渴望爸妈的陪伴。这时,我就会想: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要是你们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那该多好啊!我会像小鸟展开双翼一样伸开我的臂膀扑向你们的怀抱,叫一声:“爸,妈,我想死你们了!”可是,这常常是我的幻想,但我还是这样想着爸妈,渴望爸妈的一个拥抱。有时正当我感到恐惧的时候,我家的小狗摇着尾巴跑来接我了,我高兴得抱着它的头亲了又亲。小狗算得上我童年最亲的伙伴和亲人了。每当爷爷和奶奶到地里干活时,有它陪着我在家做作业,我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和害怕。
遇到不会做的作业,等爷爷奶奶回家时,我就问他们,他们总说,自己不会教,教错了反而害了我。我问了几次后,就不再问了。我想,要是爸妈在家该多好啊!这样我遇到不会做的题就可以解决了。兴许我的成绩也就会慢慢好起来。可是爸妈都不在,那些不会做的题,我只得胡乱地做一下向老师交差。在学校里,我又不敢问老师,于是我不懂的知识越来越多,日积月累,我的成绩越来越不理想,以至于我与重点高中无缘,只得踏进这所职业学校。
每当我看见邻居的叔叔阿姨在教他们的孩子做题时,我会痴痴地望着,我觉得那个弟弟真幸福!我会又想到爸妈,想到爸妈,我就又想听听《想爸妈》这首歌,听着听着,我又泪流成河。
有时我的哭声被奶奶听见了,奶奶知道我的心事,就哄我说:傻孙女,别哭了,等爸妈挣够了钱,就会回家来陪你的。钱真的可以挣够吗?要挣多少才算够了?如今爸妈在外已经打了十多年工了,不知道有没有挣够了钱?爸,妈,钱是什么东西呢?我不想要很多的钱,我只想要你们的陪伴。雨雪天上学时,妈妈笑着为我披上一件衣服并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在校别感冒了。放学回家时,爸爸神情严肃地问我:上课认真听课吗?功课做得怎样?晚饭时,全家围桌用餐,我往爸妈碗里添菜,爸妈又为我添菜——但这种幸福的情景,只有在爸妈回家过年时,我才能享受,我好想每年多过几个年!常常爸妈只在新年里待几天就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别走了,常常居住在家?
尽管我有爷爷奶奶的爱,但我还是渴望爸妈在家陪我一起成长。但我不知道我的留守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学生2
我是一个留守学生,父母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了。他们每年只在春节时回家一次,很多时候只能通过电话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和关爱。
每当新学期开学,在报名交费时,看着一些家长热心地为他们的孩子问这问那,交学费领课本,我除了羡慕至极,心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小学低年级时,在这些同学领到书在我面前炫耀后,奶奶或爷爷才慢腾腾地爬学校来给我交学费。后来我稍微大了一点,我就要奶奶把学费给我自己去交。可是我读四年级时却不慎丢过一次学费。那天放学回家,奶奶知道我丢了学费要打我,我饭也没吃,一溜烟跑出家门,说:“我不读书了,我要去找爸妈。”我跑到马路上,望着马路尽头,想到那是爸妈去远方打工的路,就一个劲地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快黑了。路上看不到一个人,道路两旁的草丛里,昆虫们悲鸣着,恐惧袭上我的心头,我哭丧着脸,两股泪水涌了出来。正当我感到伤心无助时,我听到了前面的远方有突突的摩托声,灯光也越来越亮。恐惧感顿时消散了。等那人接近我时,他特意停了下来说:“你是谁家的小孩?”我一听是堂哥的声音,惊呼着回答:“哥,是我。我丢了学费,奶奶要打我,我想去找爸爸妈妈。”哥不但没安慰我,还责怪我:“你个哈星,你丢了学费,奶奶要打你,你就去找爸爸妈妈,你知道你爸妈在哪吗?就是告诉你,你晓得路吗?你身上有路费吗?快跟我回去!”我只得乖乖地坐在堂哥的摩托车后座上。堂哥把我交给奶奶时,对奶奶说:“您就别打他了,说他两句算了,到时候真的逼得他去找他爸妈,您也没好果子吃。”到家后,我只躲在家里一个劲地哭。哭得眼睛红了,满脸都是泪痕。我除了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第二天晚上,奶奶打电话告诉爸妈我丢了学费的事,爸妈又要我去接电话,并安慰了我,说他们第二天就打些钱回来,我感到父母的爱通过长长的电话线传到了我心坎,心里无比地高兴。
由于我丢了学费,领不到书,我只得在学校忍受几天没有课本的学习生活。几天后,是奶奶托付堂哥给我交了学费。
我觉得父母在外打工挣钱为我交学费也不容易,我很感激他们。但我也很思念他们,我希望父母为我挣够了学费后,能常常守护在我身边,以解除我思念他们的痛苦。我想:全家人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那一定是幸福的事。
学生3
我真正的留守生活是从初中开始的。我读初中以前,只有父亲一人在外打工,母亲在家守护着我和姐姐,并辅导我们的学习,因而我在小学时成绩一直很优秀。等我读初中时,姐姐也读高中了,她在校寄宿。这时家庭的经济负担就重了,母亲只得跟着父亲外出打工。
父母给我和姐都办了一张银行卡,我们需要钱时,一个电话,父母便把钱打到卡上任我们取。学校里杂七杂八的钱令我意想不到,常常这个月父母打了钱,下个月又有什么费要收,当然还包括我每月三四百元的零用钱,父母按月打钱不能满足我的需求,他们干脆一次性打几千到卡里,后来甚至是上万元。
父母源源不断地往我卡里打钱,任我挥霍。而我的成绩在这种挥霍中慢慢下滑。
读七年级一期时,我的成绩在班上还是名列前茅,那年父母回家过春节时,看到我的成绩依然优秀,就鼓励我说:“儿子,只要你加油读书,有个好成绩,你用钱尽管用就是。”到七年级第二个学期时,同寝室的一些男生,常常深更半夜爬围墙出去上网,扰得我的心也蠢蠢欲动。有一次,他们可能是预计好的,知道我很“富裕”,便怂恿着我与他们一起违纪。我抵挡不了他们的劝诱,便与他们一起爬围墙出去走向镇里的一个网吧。我有点无奈地说:“我还是个网盲,到了网吧不知道玩些什么。”他们说:“我们当你的师傅,你得交些学费,所以今晚你买我们的单。”我就这样上了他们的贼船。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同学们有时没钱了,就不会去上网,而我根本不缺钱。那段时间我夜夜翻墙上网,一到天蒙蒙亮时,又赶在早操前进了校园。白天听课时,我上下眼皮就打起架来,脑袋不时像鸡啄米似的,有时瞌睡上来了,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的这种反常状况自然没有逃过老师的眼睛。在班主任老师的追问下,我交代了我夜晚翻墙上网的事。班主任严厉地说:“陈鑫,你是个优秀学生,是父母的骄傲,老师的骄傲,你怎么能去上网呢?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必须做出深刻的检讨!”我觉得写检讨是很没面子的事,而且其他同学上网后上课打瞌睡老师没当一回事,唯独我受到了处罚。想到这些我就不愿作检讨。老师只得把我的近况打电话通知到了我的父母,父母威胁我说,若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就不给我寄钱了,我只得答应他们保证不再上网。可是网瘾就是毒瘾。瘾一旦上来了,是不受理智控制的。它不但是一种心理需求,甚至变成了一种生理需求。在不翻围墙上网第一夜,我老是想着网络上的仙侠世界和魔兽世界,在无限神往中辗转反侧中熬过了一夜。第二夜,我想着想着就心中抓狂,我心想与其这样受折磨,不如去图个痛快。于是趁着月黑天高,夜深人静,我和几位同学又爬围墙出去打网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