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些预支的自由
张叶
李静是我的发小,也算闺蜜。她是个眼仁乌黑的机灵女孩,小学时,我和她同为班里比较好看而聪明的女生,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家境:我家清贫,她家富裕。在很多孩子还穿补丁衣的时候,李静已经拥有了全校第一件羽绒服和小皮鞋。这些装备使她看起来娇贵又可爱,是很多男生梦中的白雪公主。就连学校认识他家人的老师,对她说话也是客气三分的,和她聊天时问的话都是那些穷孩子们所陌生又崇拜的内容,比如“你五叔在司法局哪个科”,“你爷爷退休了吗”等等。
五年级之前,李静和我还是较着劲的,我俩的分数不相上下。到了小升初前夕,她和县城的初中生谈起了恋爱,小小的女生,烫起了当时流行的“一剪梅”卷发,就是前额上烫一朵云的那种。她的嘴唇也变得更加红艳,配上她最喜欢的桃红色上装,真的是村里最亮丽的女孩子。而我,还在穿哥哥姐姐穿小了的蓝色“迪卡”中山装,上衣兜里别一根“英雄”钢笔,喜欢半真半假地在大夏天闷在屋子里读死书,让邻居们夸一声“哟,未来大学生”。
李静经常傍晚去找我玩,手里织着一件不知道给谁的毛衣。明艳的豆蔻少女,让我家有种蓬荜生辉的光晕,母亲总是在那里夸她聪明伶俐漂亮,羡慕她几个叔叔都在城里,将来可以给她找份好工作。父亲嫌母亲浅薄,在李静走后就会给我上一课:“人家玩得起,咱玩不起……”“玩不起”三个字是我小学至高中听父亲说过最多的三个字。
李静将很多的情书给我看,里面出现了让人大惊失色又好奇无比的“亲爱的”、“吻”、“想你”等字眼,她收到很多言情小说,炫耀一般地借给我,作为回馈,我也把自己的四大名著借给她,结果她告诉我:《水浒传》她只看了潘金莲那段,《三国演义》她只看了貂蝉那段,翻来翻去都是一帮大男人在搞事情,烦不烦?
考入初中后,我俩毫无悬念地分开了,我去了重点中学。李静和我保持着每周一封信的联系,仍旧说不完的爱情。她说,下午放学回家时,男友骑车带着她,悄悄到一片槐树林里“谈一会”,他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还说,美术老师长得又高又帅,哪个女生为他神魂颠倒;对了还有个女生,因为失恋,割腕了……
回信的时候,被老班抓住,以为我在写情书,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说不准在教室里给任何人写信,哪怕是课间。相比李静所读的中学,我们这里就成了“监狱”,一个眼神都会被老师捕捉到。老班还截获了来自不同男生写给我的五个纸条(我是很多年后在老同学聚会上才知道的)。老班和我的父亲一样,总爱重复说一类话:“倘若你们今天预支了自由、快乐、舒适,那么将来你们会用加倍的苦难去偿还的!孩子们,记住我的话,如果我说的不对,十年后,你们回来扇我的脸!”
那时候我还不屑地想:李静一直过得自由随性,想干吗就干吗,前几天她说她三叔已经给她找好了一个大公司的文员工作,也不用出力,就是倒个水扫个地,坐办公室那种。
在人们心里,“坐办公室”这种工作几乎是终极追求,都“坐办公室”了,还那么努力干吗!只能羡慕人家生在“帝王”家,无论读不读书,都有现成的好工作等着。
还没等到升高中,李静就结婚了。嫁的却不是那个初恋男生,而是学校的门卫,她说喜欢看他戴大盖帽的样子,看起来和五叔一样威风。尽管全家都反对,她妈还带了一群女眷到男方家里打砸,但李静最后以喝农药威胁家里同意了她的婚事。
我高二那年,李静生了个女孩,跟着戴大盖帽的保安,回到山里的老家掰棒子。当然,她金娇玉贵是不下地的,连饭也不做,顶多在家抱抱孩子,嗑瓜子看个电视。她的老公倒也努力,四处打工养家,人累得黑瘦,没了大盖帽,横竖让李静看着心烦。孩子上幼儿园那年,她五叔给他俩又找了份工作,去县里皮鞋厂当工人。李静还想着“坐办公室”的事,但当时“坐办公室”的,已经是新来的大学生了,不仅会算账写公文,还会用电脑发伊妹儿。她还曾嫌弃地说那些使用电脑的人:“我可费不了那个脑子,还不如让我扫扫地省心!”是啊,一样是上班拿工资,谁愿意绞脑汁呢?反正又不用她养家。
一晃多少年,在节假日翻影集时,蓦地想起,还有个叫李静的小学闺蜜好久没联系了。这个时段我正闹着想辞职,嫌工作太忙太累,盯数据盯得怒向胆边生,写材料写得身心疲惫。心想像李静这样学习不用功,工作不用心的女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女人干嘛要这么累呢?打电话给母亲问起,母亲说,李静好几年没在白天回过娘家了,嫌男人长得不好家又穷,丢人,左右过得不如意。李静的妈妈,那个年轻时曾有些跋扈的女人,每次见了母亲都要说:“看你家二妮多中用,脱离了农业社了,俺小静要是也这么争气还用过今天的苦日子!”一如当年母亲羡慕她家。
忽而年前的一个夜晚,都十一点多,接到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哎呀终于又找到你了……”是李静,还是嘎嘣豆一样的响亮干脆的口音。加了微信,发美颜照片,聊婆婆孩子。后来的日子,就经常收到她发来的语音:世道变得真快呀,几个叔叔前些年陆续下岗开起了出租,皮鞋厂倒闭。二胎儿子已经上四年级了,现在的小学数学怎么和咱们学的不一样了呢?奥数题一个也看不懂,英语单词也忘了怎么读了;儿子动不动就发脾气讥讽她“你自己都不会还好意思教训我!”以前咱们上学哪有家长辅导过啊……人生真是兜圈子绕弯子一样的,多少年前欠下的债,谁想到要到这时候偿还……话题很多,抱怨很多,满满的无奈和悔恨,假如她当时没有早恋,没有轻易看上戴大盖帽的保安,没有依赖“有本事”的家人给找工作……未来必定是另一个样子。唉唉那些预支的自由、欢快,那些自以为潇洒奔放的青春,都化作了颗颗蒺藜撒在了前行的路上。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假如。
和李静聊了几次后,我打消了辞职的念头。因为我终于信了老师的话,未来的结果,是今日的付出。那么我今日的辛苦劳累,也许偷偷地结了一个钻石般的硕果,在前方哪个驿站等着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