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中 

陈卫卫

春节前的一天，我又来到了莫干山坳的小村庄。

这个叫庙前的村子，大概曾经有过庙吧。如今，虽然早已经没有了庙，但还有两棵高大的古银杏树，应该也有千年历史了。庙前村不大，人家都散落在山腰里，放眼望去，一幢幢彩色的木结构阁楼正安详地享受着宁静的阳光。山中一尘不染的空气，四面皆翠的竹林，流淌的小溪，一切都给我最舒服的感觉，内心顿时划过一阵阵无法形容的舒畅。

七年前，我来村里住过几天，暖暖的人情味带给我绵长的牵挂。今天一走进村子里，村民们就知道来客了，当他们热情地朝我围上来时，真有一种“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味道，可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要去的这家主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李。于是，一群村民开始一家家地去问，最后才把我领到了半山腰。老李知道我来到，赶紧从家里迎接出来，瞧他喜悦的样子，我想一定是因为我这位远方来客让他在村民们面前平添了几分光荣感吧。

我仔细打量了老李一番，面貌轮廓还依稀可辨，但似乎老了点，再看他背后又多了一个可爱的小孙女。“这几年来，老李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吧，哪像我们天天被各种职场上的烦恼侵扰。”我正这样想着，他老婆出来热情地递给我一把热毛巾，我顿时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村里人把我带到各处“展览”了一番，满足了好奇心后就都各自走了，老李夫妇则忙碌了起来。我打量了一番室内，家具和摆设虽然简单朴素，但是十分地整洁干净。意外地，我看见大门边有一张木箱床，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正疑惑它的用处时，只见老李从灶间拿出了烧红的木炭，放到木箱里面，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床新被子，让我坐上去。顿时，只感觉暖烘烘的特别舒服，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木箱床是用来取暖的。

我正和老李说着闲话，女主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糖炒面。我知道，这是他们招待客人的礼节，尽管我对于吃这个甜得过头的面点真有点发怵，但还是装出一副很喜欢的样子，努力地大口吃了起来。女主人看我吃得这么高兴，满脸欢喜地说：“多着呢，没吃饱的话，等会再给你盛一碗！”我赶紧拼命摇手：“饱了饱了！我这个人食量小，在家里从来只吃一小碗饭的。”然后，我说要一个人去转转，就来到外面在新鲜空气里享受起来了。

老李的住房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蓄水池，水是通过竹子流到池里的，然后再流到家里，我来了个即时点赞：“真是天然的自来水！”这终年不断的泉水自高山流出，涨满了一条条山涧和小溪，它纯净透明、清静淡泊，还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味，无论是直接饮用或者用来泡茶，都很好喝。我想起明末高士许楚曾经在山中结庐隐居，写下了一首《品泉》诗：“屡到携铛试雨泉，蝌蚪藉草啜清妍。”山中生活的幽趣和风雅的兴致，让今人无限向往。

我沿着上山的小路前行，想重温漫步竹林的感觉，耳边传来的是一缕清风、两声狗吠、三声鸡鸣。而不时跃入眼帘的，是密密匝匝的绿波吻接湛蓝天空的丽影。当一段蜿蜒的小路走过后，竹林已经展现在我的眼前。远远看去，它既像一群丰姿绰约的女模特在展示自己美丽的身材，又像一群笔直挺立的巨人在信心十足地迎候风雨的挑战。阳光透过竹枝，零星地射到我的身上，感觉犹如沐浴着和煦的春风一般舒适。虽然在山上，但是眼前偌大的竹林里清爽整洁，每一根竹子仿佛都在微笑着向我点头、招手，我似乎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此刻，鸟儿在竹林里闹着，竹子的清香充满了我的周围，我就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陶醉了。

远处，走来一位背上扛了大捆竹叶的老者，这竹叶大概有百来斤重吧，但我看他似乎很轻松的样子。他朝我上下端详，瞧出我是从外乡来的，就笑着问我：“来看看山？”我掏出一支烟递给他：“您今年多大岁数了？”听他说八十三时，我大大地惊愕了：“您这个年纪，身子骨还这么硬朗，简直是老神仙呀！”他又笑着说：“我天天上山，也习惯了，所以身体好，山里人嘛。”他似乎是说山里人命贱，只能天天干粗活。其实，我是打心眼里羡慕这种平静又与世无争的生活，没有职场上声色犬马的谄媚，更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老人唱着山歌下山了，虽然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是觉得高亢嘹亮。歌声在山间荡漾，又久久回响在我的耳际，老人是用歌声唱出了幸福乡村的新气象呢！

我不想很快回到老李家，又沿着小溪往下走。到达山脚的时候，正遇上一群放学的孩子，他们看见了我，就调皮地跟在我后面，也不和我说话，却偷偷地放了一个鞭炮，可把我吓了一跳。我转身笑了，孩子们快乐地跑开，他们的无忧无虑，使我看见了自己童年时候的影子。

回到老李家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放炮的小孩就是老李的孙子。我惊喜地指着孩子，上前将他一把抱起来，他难为情地涨红了脸。见此情景，老李对孩子说：“以后呀，你可要多读书，到山外边读大学去，和这位叔叔一样有学问！”我惭愧地笑笑。

夜晚来临，漫天的星空衬着山里人家温暖的灯光。老李夫妇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色泽金黄的鸡汤、入口微甜的红烧肉、鲜美无比的竹笋。尤其是一道笋菜，真是地地道道的“傍林鲜”，当一层层拆箨蘸作料而食时，只见其色如玉如脂，其味清新芳馥，嚼之甘美松脆，爽然有冰片碎裂之声，入口但觉齿颊生香。再啜一口山家自酿的米酒，与老李夫妇相对谈天说地，不时开怀大笑。此时此景，大有漫画大师丰子恺笔下“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的温馨意境。

深夜时分，村庄里静悄悄的，我枕着满天的繁星入梦。因为实在是太静了吧，和我平时在小区里睡觉时相比较，完全是两个世界，所以睡着睡着，我仿佛躺在神仙住的洞府里，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早上，我听着村里公鸡的鸣啼起床，吃了女主人早已经准备好的山鸡蛋等早点后，对老李说要下山了。走到屋外，我抬头再看看竹林，只见竹林上方飘着一团团升腾的青雾，老李说：“这是竹子吐出来的气啊。”这青雾在阳光下静静地悠游，真像一幅美不胜收的图画。

告别了山村，我一路上不禁思绪万千。想起有个同事曾经对我说：“做人真累啊，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人了，我要做一只在山林里自由飞翔的鸟，轻轻松松的，简单又快乐。”

做人真的很累，为赚钱累，为工作累。职场上有勾心斗角，日常生活中有疾病侵扰，家庭里有承担幸福的重负。有的人虽然上下班路程不远，却偏要赶时髦去买私家车，结果经常被堵在半路上，自己也觉得是在花钱买罪受。有些“牛人”整日赶饭局，天天从甲酒楼到乙饭店连续作战，结果惹上了“三高”症。还有些人看别人事业有成，便郁郁寡欢，认为自己怀才不遇。

生活的真谛，在于快乐自适。当生活的重压搅得我们喘不过气的时候，不妨到山中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那里的空气是最干净透明的，能够净化人的灵魂，让人不再有对物质的贪欲。

其实，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太多，只要拥有一颗纯真质朴的心，就能像山里人一样生活得潇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