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抽丝
赵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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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去中医院住院。从那天开始,病痛像鞭子一般无情地抽打着她,强迫她形成了一种临时的生活规律:每天早早地吃了早餐便去扎针灸,扎完针灸回家吃点东西后休息,再吃点东西,然后又休息,等着第二天去扎针炙。
这次住院的时间颇长,持续了二十多天。治几天稍好一点,准备出院却又发作了,就像一辆老是掉链子的旧摩托车。反复几次后,她却出院了。我很奇怪:“没有治好,出什么院啊?”她有几分无奈:“医生叫先出院,回去休养几天再说,天天扎针炙也不行!”哥哥和我商量:“妈这病在中医院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治好,会不会有其它的原因?我们干脆带她去新桥医院看看吧!免得她因病乱投医,把钱花在了买保健品和江湖游医那里。”我点了点头。
母亲不同意去重庆:“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不用去大医院!”我们再劝,她有点自责:“你们每个人都差银行几十万,娃儿都是用钱的时候了,我挣不来钱给你们,反而还要花钱,这病不治了!我自己养一下就好了。”母亲说得很坚决,但是那病却转身就给了她无情的痛击。才过两天,她就又不能走路了,一走腰就痛得直不起来,钻心的痛。我和哥哥又劝她去重庆,她终于同意了。哥哥在网上预约了9月30日下午的专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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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5:00钟,我开车载着哥哥、母亲前往重庆治病。我们安慰她,新桥医院是军医大学的附属医院,算是全国顶尖的医院之一了,去那里准好。
中餐时,母亲想吃抄手,其实她怕花钱,觉得抄手便宜实惠。想到下午吃饭可能不会准时,我叫了大碗的,13元一碗。母亲瞪圆了眼睛:“13块一碗,差不多是20个鸡蛋了。余庆8块钱一碗我都觉得贵!”我们安慰她:“这是重庆的抄手,大城市的,味道肯定好,你吃饱了才好做检查。再说,这些吃东西的地方都是人挤人的,不在这里吃,去哪里吃啊?”
我们到门诊楼缴费,专家号一个50元,两个专家号100元,还好是提前预约的,否则就没有了。电梯里人一个挨着一个,大家不得不踮起脚尖,努力变薄一点,让自己占的空间小一点。饶是如此,电梯前还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各种检查做下来,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四项检查花了3000多元。一辈子节俭的母亲非常心痛:“好贵,在县医院住半个月也要不了这么多钱!”检查结果出来了,从上到下,一共是6项:“腰3/4椎肩盘突出、椎管狭窄;腰4/5椎间盘膨出……”专业的术语,有些我看得懂,有些我看不懂。专家说:“这个病必须要做手术,否则即将大小便失禁……现在放国庆假,加上暂时没有床位,你们8号再来住院做手术!”我们小心翼翼地询问医生做手术要多少钱。当听说光手术费就要7万左右,而且还不一定能报销时,母亲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继而又变成了白色。她哆嗦着问能否吃药治疗,医生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能吃药肯定吃药,你这病光吃药不起作用!”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母亲眨了眨眼睛:“哪来这么多钱?不医了!”我和哥哥安慰她,再没有钱,病还得医!办法总会有的,让她放心治疗。60多年来,经过她手的钱,最多也没有超过1万。哥哥给她买了套打折的衣服,近200元钱,她觉得太贵了,没有舍得穿,还埋怨哥哥太浪费。坐在回家的车上,母亲又说:“不医了!不医了!”哥哥看了她一眼:“不医?那瘫痪了哪个照顾!”她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哥哥又安慰她:“新桥医院算是中国最好的医院之一了,医生说能做手术,那说明病还有治的希望。你是听医生说了的,不医的话,除了腰痛、走不得路以外,以后会屙屎屙尿都不晓得,你自己也受罪……”
母亲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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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哥哥和我商量:“你那里工作要忙一点,我下周再休假几天陪他们去。现在缴费、挂号等都要微信,再不行就是刷卡,微信和刷卡爸爸不会操作,排队缴费时间上等不起!”
今天一早,哥哥就同父母一起去了重庆。还好,到了重庆,母亲顺利地入了院。哥哥不断地通过微信和我交流母亲的病情:“骨密度检查人太多,有些人排队都排到10天后了,还好我们是住院,估计能马上检查。”“她这病情,可能做不了微创,要做开放性手术,只做一个节就是微创。昨天上午医生来看了一下,确定做两节,但是问题好像有三处,第三处不严重,暂时不做,估计是开放……”
又过了两天,哥哥在微信上有点沮丧:“确定不能手术了,她的高血压和血栓都用了进口药,但就是降不下来、融不掉!医生要求回当地治疗高血压和血栓,等这两样治好了再来。”我们商议,在新桥医院都没办法,那回来就更难了。哥哥和父亲又去央求医生,最后他们答应继续住院治疗,先降血压再融栓,视情况作手术。
哥哥去了5天,除了和父亲一道带母亲排队检查、取结果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他觉得有点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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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徐不疾,母亲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星期。
今天又是周末,我在家陪孩子玩。下午四点,哥哥得到医生确定可以在次日做手术的消息。我们决定再请假两天,去重庆陪母亲做手术——其实我们都知道,去了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长期的病痛,她变得很脆弱和敏感,有时父亲出去的时间稍长一点,她都会发火,她总觉得要花近10万的手术,风险肯定是极大的。她给我们的电话里有种永久告别、让儿子前去送终的悲壮——我们不去,她心乱如麻。
下午五点,我们驱车前往医院。路上,母亲不时打来电话询问到了何处,还说准备了方便面让我们到了之后吃等等。我和哥哥晚上十一点过到了医院。医院的走廊非常的安静,父亲已在折叠椅上睡下,我们刚轻轻走进病房,他就醒了,看来他随时等着我们的脚步唤醒他不敢深入的睡眠。他为我们订好了旅馆,交给了我们钥匙。我们出去时,母亲醒了,她叫住了我们:“你们开车开了大半夜了,有方便面,有开水的,泡一桶吃了再走!”我和哥哥摆了摆手……
这是一家临街的家庭旅馆,我们住的房间是用板隔断的过道,仅能放两间床。人在床头走得侧身,窗户大开,窗帘黑乎乎的,还拉不拢。过往的车辆像乡下的野狗一般毫无征兆地吼上几声,车灯不时在床头闪烁。住一晚八十元,父亲早已付了钱——这样的旅馆已住满了人,他害怕我们来晚了没有地方住。尽管开车的时间颇长、很累,但是我们还是凌晨三点过了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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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父亲便打电话催我们了。病房里,父亲隐有怒色。我们站在病床前还未开口,父亲特意咳嗽了两声:“你们两兄弟都在,有个事要商量一下。你母亲的病,我虽然在这里护理,但是只能做些端茶送水、取报告之类的事。马上就要做手术了,我想请个人护理她,每天要200块,说了好几次,你母亲都不同意!”父亲的话音刚落,母亲便打断了他:“一天200,十天就就是2000呢!算了,我自己小心点。你们不晓得,你爸爸睡的椅子,每天10块钱,还有那打开水的,一天18块钱,吃个盒饭20块……”哥哥打断了她:“你留钱做什么?我们又没问你们要钱!护理不专业,出了问题再做手术麻烦就大了!”父亲用手指了指母亲的邻床:“就是照顾那位老人家的护工,做这行有十多年了。据我观察,她耐心、细致,虽然年轻,但是非常有经验。我什么也不懂,还是请专业的人好点。”邻床的老人家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母亲这才作罢。我突然想起了大兵相声《治感冒》里的一段对白:“大兵:你一辈子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奇志: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大兵:还不就是看病么!”
从清早等到中午,母亲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黄昏,母亲终于从手术专用电梯出来了,她牙关紧闭,脸色苍白。医生看了看我们:“手术很顺利,你们放心!”随即她被推进加护病房。在医生的示意下,我们进了病房,将母亲从手术车上移下来时,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她的手也很冰冷。听到我和哥哥的声音后,她稍清醒了一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我们,想要挤出一点劫后余生的笑容,告诉我们她没事,但仅是脸抽搐了一下,然后她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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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11月2日办理了出院手续。医院的诊断证明上记录了住院的天数:26天。在父亲的照料下,她恢复得很好。
晚上,我和哥哥去看母亲,她说现在除了做手术的伤口有点疼外,其它的已无大碍。近十万元的治疗费用,农村合作医疗保险报销了6万多。老家的病友也想去新桥医院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