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帆船
凤穿牡丹
“你说,人到底有没有前生的?”一双明眸直视着我,这双眼眸和我的一样,月光一般的明亮,流水一般的清澈。“如果人是有前生的,你的前生是谁?”这双明眸继续与我对视,我不能拒绝,我必须回答。
他穿着一袭青布长衫,去南山寺烧香祈愿。老爷病了,病得不轻,家中所有的事都落在刚满二十岁的他的身上,他是老爷的唯一传人,是府里的少爷。三月的阳光不是很热,但照在他常年浸泡在书卷里的血色不足的脸上,还是有点烫。她去送他,她为他撑开一柄火红色的油纸伞。那个年代,油纸伞在大户人家很普遍,但是像这种火红色的油纸伞,方圆几百里找不出第二把。少爷身份的他,于万千颜色中,独爱火红的颜色。
她去送他,一直送到南山脚下。远远望去,南山寺已是满眼的颓败。那些墙被岁月洗刷,呈现出斑驳的颜色,仿佛用手轻轻一碰,便会轰的一声倾倒。只有通往寺庙的小路两旁的桃花,全无理会似地,蓬蓬勃勃地开着。她把他送到南山脚下,收起了油纸伞,走在那桃花焰焰的路上,那火一般的颜色会招惹着他的眼睛,花树掩映,阳光晒不到他的脸的。她停下了细碎的脚步,一些来南山寺进香的男人都回头望着她。她整了整小巧玲珑的圆圆的衣领,三月的阳光照在她姣好的身材之上,一切都变得异常的美好。
南山脚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三月桃花汛,浪花朵朵,一条小渔船系在岸边的杨树桩上,河水不急不缓的冲撞着小船。她轻悄悄地坐到床头,撑开火红的油纸伞,小船立即就有了一张大红帆。船轻轻摇动,河水舔湿了她脚上的小红鞋,舔湿了小船上的阳光。
刚才讲述的是一个古老的故事的开头部分,那个穿着一袭青布长衫的是前生的我,前生的我,是一个没落府第最后的少爷。为我撑开火红色的油纸伞的,是我的姨家表妹,一个被我家收养的父母早逝的孤女。
她会做一手的好针线活,特别是她做的鞋子又精致又大方。她的手做出的鞋子一色的火红色,小巧巧的,鞋头尖尖的,恰如长满青草的河边斜斜的静卧着的豆角船。红木的大床,罗帐朦胧,床前端端地躺着一大一小两双红鞋,它们窃窃私语,陪着它们的主人度过平静祥和的良宵。
日子久了,他神奇的发现,她做的红鞋是有生命的,是会跑动的。因为,他经常在早上起床挑开罗帐时发现,她的小红鞋调皮的躲进了她的大红鞋里。躲得那么自然,躲得那么乖巧。
白天,他穿着她给她做的红鞋,行走在村庄里的每一块庄稼地。那些地里一年四季长着不同的庄稼,那些地都是他家的。看着庄稼长势好,他就淡淡一笑,那笑容就像庄稼一样,朴实地道,毫不张扬。有时候,她也陪他到庄稼地走走,她给他撑着火红的油纸伞,阳光透过油纸伞照进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可是后来的一天,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的日子,突然地,毫无征兆地,他们就分开了。做为府里最后的少爷,他必须离开了,他要出去闯荡,为这个没落的家族找回昔日的辉煌。他去送她,送到南山脚下的河边,那里停着一只小船。她知道,他是要乘上这只小船,飘出这条小河,然后换上大船,飘向遥远的江海。她幽幽地说:带我去。他没有答应。她再说:带我去。他还是没有答应。她怨怨地说:我恨你,我,等你!她给他撑开火红的油纸伞,一艘红红的小帆船,荡开河水,载着他流向远方。
每天黄昏,她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脚。她洗脚要好长好长时间,她慢慢的浸润,浸润着那双盈盈一握的脚。水盆边,是许多的小红鞋,一双又一双,排成红红的鞋阵,院子里的树木上飘下的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到她的小红鞋里,一股一股幽幽的清香,爬满了她的一身,爬满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中秋节了,她依然在院子里静静地洗脚。桂花开得正望,米粒般的小黄花落到盆里,落到她的秀发上。邻家的老少吃完团圆饭,一家人捧着月饼开始等待满月的升起,刚进蒙童馆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念起了东坡的句子:“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月亮出来了,是满月。天上的月亮落入了她的盆中,月色撩人,花香恼人,她的双脚在盆里乱跺,跺出了千千万万个小小的月亮:都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他一走就是八年,为何总是音信全无没有一次月圆?
入冬时节,她终于得到了他的消息。一双大红鞋,一把火红的油纸伞,关山万里辗转,被一个骑马的通讯兵送到她的手中:倭寇入侵,他从商船上下来,毅然参军。硝烟滚滚的战场上,他的身影卷起处,红鞋跳跃,红伞飞扬,倭寇丧胆。八年征战,他已是军中名将。最后一战,他被一颗流弹击中胸膛。临走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将红鞋红伞收回南山。
手捧红鞋红伞,她异常平静。来到南山脚下的河边,她在红鞋里点上银烛,把红鞋缓缓放入河中。河水轻轻荡漾,红鞋像鼓足力量的船,一步三回飘向远方。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晚上做一双小红鞋,白天拿到河边流放。多少在水面飘零的东西都沉入了水中,只有她的小红鞋的船始终荡在水面上。刮风下雨的时候,小红鞋要沉下去了,只要她喊一声他的名字,那小红鞋就像精灵一般重新浮出水面,在风雨中,对着她微笑。终于有一天,风特别猛,雨特别大,她的小红鞋几经挣扎,再也承受不住,向水中央沉了下去。她嘶哑着嗓子,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风雨声淹没了她的喊声,她自己脚上穿的小红鞋突然被谁用力推了一般,她跑进了茫茫的烟雨之中,扑进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风静了,雨停了。河面上,飘出了两双火红火红的鞋,一双大,一双小,像两对浪漫的小船,像两对情意浓浓的鸳鸯。南山寺里,老迈的僧人撞响了悠扬的钟声。钟声过后,南山下的河面上,忽然飘满了无数的小红帆。
“我相信,人是有前生的。”故事讲完了,那双明眸在我眼前闪亮。“前生,我是你的红鞋妹妹,你是我轻扬红帆的郎。”我一声轻叹,一脸泪光。夜色真好,满地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