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手术之痛
程勇
当一个人身上的某一器官开始疼痛时,它是在提醒你要重视这个善意的“警告”了!
2000年 10月上旬,拉萨大部分的树叶黄灿灿地飘向天际。但天空依然湛蓝,当一抬头,从树木快落光叶子的枝桠看去,你会看到通体透明,深远辽阔。一阵风刮过,会吸到一股寒流来临的气息。告别一个冬天,再相遇一个冬天,其实它早在路口前面等着我。那时我任职西藏军区某部副教导员。喉咙疼痛有一段时间了,但那阵子工作很忙,无暇顾及检查,每天就喝点冲剂缓解一下。一个周二的早上,我起床后感到疼痛越来越厉害了,下口令讲话都难受。随即到团卫生队作了检查,医生说扁桃体肿大,不碍事,最多输几瓶抗生素液体就好了。连续输了三天的液,不见好转。
之后转入西藏军区总医院五官科检查。主任医生看着结果,一脸的严肃,“扁桃体已经开始病变,要尽快手术!”这话如雪,冷得几乎没任何含义。我忽然饮下满额的急躁:动手术,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不就一个扁桃体肿大,用得着动手术吗?我当即问询了医生。他说扁桃体在器官里虽然不太重要,但如果不及时处理,病变后,会引起许多器官的病变,比如:肺、肝、心等都会受到影响。我一听,心里一股凉意袭来。他说这是小手术,不要太担心。哪有不担心的,手上被刀子划一下,都疼痛难忍,别说在喉咙里动手术了。这人不好好的嘛,扁桃体是如何病变的呢?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返回单位后,我向领导请了假,说是准备住院动手术。领导一听,大吃一惊:“都什么问题呀,要动手术?”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对领导讲了。“应该无大碍!祝你早日康复!”末了领导微笑着对我说。当我回到家里收拾东西说住院时,妻子也惶恐起来:
“身体不好好的嘛,哪里需要动手术了?”
“是好好的,就是喉咙不舒服。”
“喉咙?......”妻子怀疑地凝望着我,像是想表达这个手术切开后怎么吃饭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从来没住过院、动过手术。我没有向其他人讲,也不用讲,免得让大家担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住院介绍信,在医院大厅办理完相关手续后,径直向住院部走去。我被安排在四人间的病房里。里边有两个病友,是从其他部队转来的。白床单、白枕头、白被子、白色铁架床,显得特别的干净与清爽。我不明白医院里这些床上用品为什么都是白色?也许吧,当一个人身体一旦遇到病痛,似乎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足够让人安静下来。床头柜紧挨着墙壁,一层淡淡的绿油漆,上方一排横板上全是电插孔和吸氧器孔;乳白色的窗帘,被拉到两角,阳光从玻璃里透射了进来;一股股浓烈的典酒味儿直扑鼻孔。虽进入冬季,但室内很暖和。下班前,主任医生进来看我,问我身体有没有不适,他说需要观察几天,等抽血化验结果后,再做手术。
五天后的下午,医生再次到病房来告诉我说次日一大早做手术。特意安排我晚上休息好,早上不能进食,不要想多了。我带着一脸的木然使劲地点头。医生走后,我心跳开始加速。麻醉后有知觉吗?一旦手术失败怎么办?深夜了,我听到同室病友的鼾声不时传来,越听越睡不着觉,几近失眠。次日一大早,朝晖射进房间。护士拿着术前签字表叫我签字,我随手将名字写上。转瞬间,我随护士从一个走廊,向另一个走廊而去。到手术室门口,我看见“手术重地,闲人免进”字样,心里开始紧张起来。护士要我穿上手术衣服,躺在一张床上。我仰着头,试图镇定,但喉咙掠过一阵痛楚。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门。主任医生、另一名医生早已穿戴好手术服,站在那里等候着。一名护士手里端着盘子,里边全是手术工具。容器已备妥,只等一声轻嘘。医生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之后,他拿着镊子叫我张开嘴唇,然后用棉球在里边擦了擦。将半针麻醉药分别打在两边扁桃体上。刚开始很疼痛,一会变得麻木起来,差不多没有知觉了。大概半小时后,手术开始。
我看见医生拿着一把长长的刀抵进我喉咙。轻薄,呈柳叶形状。找准部位后,快速地从一侧切出一条口子。我有知觉,我开始疼痛。我“喔喔”两声,医生止住我。我想吐东西,嘴里像是含着一包浓浓的液体,一股血腥味儿直冲鼻孔,我侧过头,将一口口血吐在护士准备的盘子里,再回到原位。医生不断在向纵深处切,那是一种连着肉体碎裂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好像麻药没有做彻底,疼得太专一了。我向医生表示我快承受不了,我在流汗。医生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切,他脸上同样有汗珠在滚落。右边扁桃体切除后,医生将它放在护士的盘子里。他歇了歇,在边上说:“已经变黑了,切除得很干净。”像是在表扬自己。
我每次侧过头向护士的盘子里吐血时,隐约看到她也难受的样子,也伴着一阵干呕。人是很容易受到条件反射的,诸如看到别人呕吐,自己也会跟着吐起来一样。我说不了话,但疼痛一直持续着。有一阵,像是昏迷过去了。故乡的小径径直向我脑际爬来,并回荡着老母亲弱弱的声音:“你在外要保护好身体!”心里一阵酸楚,下唇颤抖。许多故事被吞噬,再没有人与你在肉体上计较爱,情欲被隔离于昨天与明天之间。全麻、半麻、局部,无论哪一种方式的麻醉,死亡的声音都如此温婉。我并不怕,只想在落日前,让血流在肌肤中硬朗地站起来。
喉咙再次被疼痛牵扯着,我清醒了。医生开始切左边扁桃体,麻木混杂着疼。我两手紧握床沿,血流不止,喉咙一会儿被堵着了,必须马上吐出来,不然会流进肚里。我多么希望医生像将时间切开,又急速地缝合那么快速。可这一切都不是,刀始终在肉体上形影不离。我在哪儿?我想问,但无法张口。我皱眉,呻吟。我无法推想,握在医生手中的雕刀,有人是否被雕起,并活过日子的今天和明天。有人是否成为永恒?永恒没什么不好,都会抵达。当一树梨花夭亡了,梨子的春天才会开始轮回。
时间在焦虑中进一步划过。身体里软软的,像被打败一样。太阳藏在衣袖里,呻吟已经爬过几扇门廊了。护士的夹板上有记录的声音在下坠:刀,钳子,金属在碰撞;慈爱的天父,尖锐的啸声,我的扁桃体被解构完成。
“好了,看看你的扁桃体是个啥样?!”医生轻松地向我说。我努力抬头看过去:血迹斑斑的两个圆球,已经是黑红色,就在那儿一动不动。毕竟是身上割下来的两块肉,心里总有不舍之情。只是生命有点残缺西落的感觉,各种色调在喉咙里好酸楚。护士叫我起来,我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口里不停的吐血,有点虚弱,护士搀扶着我走出手术室。我向病房走去,心里一片空白,感觉碰到哪里都很疼痛,身体脆弱得很。手术后总是有这种茫然的状态。
我进门后躺下,值班护士立刻将大小不一的盐水瓶挂了上来。输上液体后,或许是挣扎得太累了,伤口又不断流血,一阵迷糊感袭来:生活像栩栩如生的碎片。我看见一些面孔,来了,又退了回去,同时弃我而去的有滔滔江水,有昨日胸中的堤坝,突然在一片黑暗里崩溃。一直到薄暮时分我才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又好像是护士换瓶时醒来。有泪珠在滚落,我用汗津津的手去擦拭。哭啊!实在忍不住了。第二天晨曦来临,身上漫过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我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口里已经鼓胀得不行,啊,满嘴的血。当我睁开眼睛后,像是从深井般的黑暗中醒来。枕头和全身都好软,混沌而迷乱,千般感觉朝我一涌而来。窗外的天空明亮得好白。我推想:我的肉体如何才能在一只巨掌中成型于秋天的模样,那些吃过我肉体的金属,又回归到另一个肉体去了吗?这一波又一波的人,与金属在作顽强的对抗,其实是在与重生作抗争。
前四天时间我根本无法张嘴吃东西,也说不了话,只能比划,只能喝一点水。即便这样,喉咙也疼痛得难受。第五天,我开始吃一点稀饭,或者特别软的面条。但那种感觉,相当于在喉咙卡了一个什么东西似的,要轻轻的吞食。一周后,身体慢慢康复了。我下床走动,人在病魔缠身时,怎么也走不出高雅的步态来。十月底的拉萨,凉意早晚侵袭而来。通过一次手术,不管是大是小,对生命仿佛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没有什么比活得健康有更高的奥义,不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
住院十三天后,我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时,回头看到“门诊”两个字,像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很难说清我何时再回来。因为生命有疾病和意外,世间脆弱,没有坚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