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十月筠连,总有奇遇
蒋曼
车窗之外
十月份的川南,一路所见,依然葱茏郁郁。路边的树换成了一排排竹林,左右都垂得恰到好处,就成了天然的竹林小路。在有雾、有阳光的时候,柔软厚实又冷清,实在是美,是相机不能拍摄出来的美。路边时有红色石壁,被青绿的灌木遮盖,同样的丹霞地貌,就少人注视了。
筠连县偏远,地属四川,却更靠近云南。有苗族杂居,计划生育实行了少数民族政策。所以路边的孩子比院子里的鸡多,一个比一个大一点,一家一家的俄罗斯套娃。下车休息时,随便一问旁边一堆玩耍的孩子:一家四个,一家两个,还有在外面打工的。因此,筠连的乡下没有其他乡村的衰败与没落。一群群大大小小走着的、抱着的孩子把这个偏僻之地装点得生机勃勃。充满着实实在在的希望。
摩托车是当地人喜欢的交通工具,又大又结实的那种,一般都有坐三、四个人。小孩子挤在大人们的中间,简直就是马路上的标配。在弯弯曲曲的马路上跑得飞快,满载一个家庭简单而知足的幸福,高兴地飞驰而过。很少见到一个人骑的,以至于后来看到居然有一种浪费摩托的感觉。
远离大城市的好处是可以保留自己内在的节律,保守、封闭的同时也有不会被时代驱赶着束缚着的自由与轻松。无足轻重,不足挂齿,遗忘才能成就遗世独立。
自驾游的乐趣其实全在路上,驾驶者乐在行路,坐车的乐趣就在看路了。看景看人看累了,就看路边闪过的广告和路牌。陌生的地方,小车像小船一样从浩渺的空气中穿过。所有投射在车窗上的故事自然就变得影影绰绰、虚虚实实。模糊的形状,让人生出饶有趣味的联想。
国庆节,也是乡村里办红白喜事的日子。一路上,可能碰上了十几起。办喜事的在路边用红纸写上“家有喜事,敬请慢行”。办丧事的在路边立上黄底的牌子,上写“家有丧事,孝子有礼”。乡村里残留的朴实而简明的礼节在这样的时候显出端庄与厚实。
从早上一路看到到中午,好像小时候快速翻看的连环画,每一家的片段在车窗外串联成完整的筠连婚嫁纪录片。早上是装饰艳俗而浓烈的接亲车队,院坝里早早就有帮忙的男人,忙着杀所有要被吃掉的鸡鸭鱼,甚至猪。最壮观的是十几个男人在马路边一字排开,一人一只鸡,扯鸡毛。还有好几只躺着旁边大铁锅的热水里。我们在车里大喊:哎哟,你们吃得好好哟。扯鸡毛的人扬起鸡笑,一闪而过。快乐和喜气却久久不散。
半上午是中年妇女们开始择菜的时间,从蒜到葱,从青椒到莴苣。热心又娴熟。一会儿就是一大堆。将近中午就是大厨的上场时间。在高高低低的锅碗瓢盆中,简直就有将军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的气派。然后是吃饭,这时,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开始到来了,顺理成章的引起人群的关注。新的关系,新的姻缘在短暂的目光交流与悄悄的打听中埋下伏笔,作好铺垫。
新郎新娘的名字郑重地印在红色的横幅上,清一色的印刷体。严肃而规范。十几对新人的名字一晃而过,大多是普通的、过目就忘的名字,像大多数平凡平淡的人生。
有一对名字特别:贺 叶云霄先生李奇侠女士结婚大喜。连名字都如此相配。似乎是好一段武林佳缘。刀光剑影,风起云涌,快意恩仇后神隐于山水田园的神仙眷侣。
迎面而来的中巴车上也有让人好奇的地名:民主、 解放、 礼仪、 维新、沐爱、金銮。这些不同时代的名词曾经水火不容,交织过多少血雨腥风。现在却妥妥地贴在中巴车的前窗、后窗,相安无事的并排在一起:解放——维新 金銮——民主 沐爱——礼仪 不过是普通的行车牌,可似乎纠缠着一大团说不清的故事,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偏僻的城市没有让人记住的光荣历史和声名显赫的伟人,也没有让人惊艳的风光。但就在车窗外晃过的世界,细细看来,也有平庸的喜悦。即使是平淡无奇的日子也自有笃定与踏实的节奏。路过的人,只能观看,无须懂得。
巡司温泉
筠连巡司温泉地处巡司镇边上的马路边,地形狭窄。只能依据地势修上两栋楼房,室外就只有一中型温泉泳池和一个水温高点的圆形泡池。没有地方安放开发商的野心了,就多了自然与清静。
因此,虽然历史悠久,甚至根据出水口的不同有三个好听的名字:犀牛温泉、木井温泉、望月温泉。但就是国庆长假,也少有游客蜂拥而至。
温泉的品质不错,没有讨厌的硫磺味,水质清澈,自然涌出,少有杂质。温度稳定,富含二十多种微量元素,口感有咸味,在水中睁开眼睛,不会有刺眼的感觉。刚好的温度,刚好的咸度,潜行时,就像在泪水中滑行,只是没有伤心。
以前当地人就在河边修一水池拦住就成了汤池,虽然简陋,却是冬天里最自由惬意的公共空间。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扑腾,女人们挽着湿漉漉的头发,靠着石崖,笑嘻嘻,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水中浮起又沉下去。男人们在另一个棚子里,用大勺舀一瓢热水,从头上痛痛快快地淋下去。最是寒冷的时候,巡司镇的天然温泉是消乏解疲的好伴侣。把身子泡得绯红,再大的风雪也是小菜一碟。
这是自然偶尔显露出来的天然仁慈,虽然偏远,贫乏,也有水到渠成的惬意和乐趣。
白天在筠连附近没有开发的景点爬山、看景。晚上迫不及待地在温泉里浸泡疲乏的身体,劳逸结合,对比衬托刚刚好。几天时间,连跳水都学会了。总算体会到小男孩从岸上乐此不疲跳水的快乐了。战胜本能的恐惧,直直跳入水中。落水后,一串串气泡从身边升腾而上,是柔和舒适的按摩。然后,像鱼一样在水下痛快、自由地舒展。
有一次,天大雨,倾盆的大雨,从头而下。把身体藏在温泉水中,或者站起来,任雨水痛快的浇透。等感到冰冷时,就跳入水中。像躲进暖和的棉被里,安全而没有束缚的暖和。
泡温泉看月亮和星星也不错。旁边近处的大山,在乡村的夜色里,黑黢黢的,不时有灯光从天空缓缓移动。让人迷惑。后来想了很久,仔细辨识,才发现那是汽车从山顶上的公路上开过。恍然大悟又恍如隔世。从天空飞过,从山顶驶过,在温泉氤氲的水汽中,蜉蝣于天地之间的众生与我们擦肩而过,互不相识。小孩子的吵闹与嬉戏不成规模,可以在静静的夜晚独享一种温暖的安静与寂寞。
离它不远的西部大峡谷也因温泉而出名,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多么的人声鼎沸。看介绍说可以容下三千人同时泡。怎么看都觉得是泼水节的广告。各种牛奶池、咖啡池、鲜花池、红酒池。光听这些名字,不像是泡汤,倒像是喝汤。
清晨,温泉池重新换水,新鲜的汩汩热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迷离的白雾,在池上聚集又散去。细细看过,有一种摇曳而疏离的美。独自在偌大的温泉池里,体会什么都不想的乐趣。
大雪山
大雪山在大雪山镇的上面,海拔不够高,只有在冬天,才是真正的大雪山。
是筠连县值得一游的风景,距巡司镇五十多公里,乡村路的规格,水泥路面,大雪山镇以前叫落木柔,很好听的名字,过目不忘,不知为何要改成这样通俗的名字。景区还不成熟,标志就是:没有承包商圈起来收门票。其他设施齐全,山下有漂亮的农家乐,山上石梯与公路都在,原始的森林与瀑布都在。下了好几天雨,森林里面的腐殖质厚得看不到泥土,滑得超出想象,一步一滑,一滑就是摔一跤,直到摔得抓住藤蔓吊了起来。原始森林禁止普通人的擅自闯入。
后来,就只能在水泥路上东望望、西望望。有人在路边卖烧烤,用报纸铺在地面,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地上,还用报纸点火,扇火,手忙脚乱地烤。也不吆喝,游客本来就少。直到走的时候,才发现是卖烧烤的。你看,连景区卖烧烤的都不熟练,可想而知的冷清了。
上山的路边有几个二、三平米的水塘,也是冷清的模样,中有枯树直立在淡蓝色的水面,有点九寨沟山水的俏模样。不过,也太小了,略一定睛,这点美就魂飞魄散了。
大雪山的核心景点是很高、很大的瀑布,在农家乐吃饭的时候向男主人打听,这个粗实的汉子说:“好得很,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想来也不错。只不过,大雪山的瀑布不是直接挂在峭壁上的那种。抬头望不到头,一级一级,顺着山坡的斜度,藏在密林之中,要沿着上山的石梯走到它身边,才能看到真容。瀑布实际上分成三级,每一级都有几十平米的平台,水潭,乱石,水从上面近乎垂直的落下。打个旋,又从水潭中轰轰烈烈地冲出去。水流过的石头,宽大、干净又坚硬。水清,瀑布就是飞花碎玉的千堆雪,实在好看。站在瀑布的平台上向下看,近看是心惊肉跳的岩壁,远看是浓浓淡淡的树,层层叠叠的山。
石梯是沿着瀑布向上,铺盖着厚厚的落叶,依然穿行在不可知的浓密树林中。时有上山挖竹笋的人,拿着一小包竹笋,脚步风快。有个姑娘站在树上摘一种软绵绵的果实,这种类似酸角的果实当地人叫它鸡爪子。有点香蕉的味道,还有野果子常见的酸涩。核儿太多,吃不惯。但孩子们意兴盎然,一窝蜂爬到树上,帮她摘。什么也没吃,却高兴得要死。
偌大的山,稀稀拉拉的游客,大部分是当地人,说很快的土话,要认真听才能理顺这个发音。一大群当地的青年,男男女女十多个,在狭窄的石梯上野炊。在瀑布里洗菜,洗碗,洗锅,热热闹闹地烧烤,还炖了一只鸡。柴是林子里捡的,炖鸡的菇也是树林里的。我们上山时,他们刚开火,等我们磨磨蹭蹭一路看山、玩水下来时,他们已经打着饱嗝收拾锅碗了。觉得好奇怪,一伙人骑着摩托几十里行来,然后背着锅碗、杂七杂八的食物上山,烟熏火燎做点菜,吃得个半饥半饱,就匆匆下山。有意思吗?不过,可能别人看我们也如此古怪,甚至我们的肚子里还没有鸡呢。
石梯上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烧过的柴灰也被细致地浇了水。这是本地人的游览,自有乐趣和章法,总是不同于我们的走走看看。爱与喜欢不仅是浏览,观赏,更是尊重和保护。即使是边远的山区,年轻的孩子们也知道这些,让人欣慰又感动。
回家的时候,暮霭已起,大雪山和大雪山镇都慢慢隐匿于灰云之中,落木柔这个名字却藏在了心中的某个角落,连同路上奇异的人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