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昼•夜
安禛
1
一架从旧金山飞往Y城的飞机平稳降落。安城快速走出机场大厅,在马路对面租了一辆车。他打开收音机,正好在播送国际新闻:国外警方摧毁某黑社会犯罪集团,抓获几名罪犯,但仍有数名逃脱,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安城望了望前方的天空,薄薄夜色中尚有一抹蛋青色亮光在天边苟延残喘,但很快这最后一抹天光也散尽了。眼角余光瞥见一辆车从右方向他直冲而来,他赶紧避让但为时已晚,车身遭撞而对方却扬长而去。这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安城恼怒,他加了一脚油门,紧追其后。那车仿佛亡命之徒,在路面上横冲直撞,像一条蛇在丛林中穿梭。很快他逼停了那辆肇事车,肇事车主忙弃车而逃,安城紧跑几步将他摞倒在地,又一把揪住领口将他拽起,一个凌厉的声音传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安城疑惑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一个瘦瘦的短发女孩向他跑来。
“您好,我是警察。这是一个偷车惯犯,我们盯了他好久。感谢您的帮助。”纪惟惟出示证件介绍自己后,将惯犯铐上。“麻烦您跟我去一趟派出所,配合做一下笔录,”她望了一眼他那有些凹陷的车身,“我们会给您一点小小的奖励。”
几经转折让安城有些发懵,本是抓住他已泄私愤,歪打正着自己成了协助警察办案的好公民。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用了。我还有事。再见。”
说完,他上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幕中。
宜顺美墅远离市区,有些避世的味道。这里是富人区,这些富人大都是年轻时白手起家,凭着聪明的头脑和努力的奋斗一点点积累起资本。半生闯荡,老来归隐。灰瓦红墙在郁郁葱葱的藤蔓植物的掩映下,多了些许故事几分神秘。这些蓊郁的藤蔓把经年的秘密尽收眼底却又对此守口如瓶,让人心安。
花园中央的喷泉已开启,错落有致的水柱使兴奋愉悦的欢笑愈加绵长,别墅上下璀璨的灯光给杯中美酒增添了几分回味。纪惟惟扫了一周,都是纪航生意场上合作多年的好友。
纪航端着红酒杯,正在跟客人们寒喧。趁着这工夫,纪惟惟赶紧进到自己房间。今天是纪航的六十寿宴,为此纪惟惟请了假提前下班去商场选购礼物。来到地下车库准备回家时,发现一个人在一辆车旁鬼鬼祟祟,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此人正是他们一直在抓的盗车惯犯。正当纪惟惟准备行动时,那人已得手。于是纪惟惟一路追击,幸得路人相助,才将他缉拿归案。不过,那人急匆匆走了,还没好好说声谢谢呢,纪惟惟心想。
略施粉黛后的纪惟惟与刚才假小子似的她判若两人,一身粉色绸缎露肩小礼裙平添了几分小女儿的气韵,清爽利落的短发又使得这份女儿柔情不是一味妩媚,而是有筋骨撑着,像寒霜中傲然绽放的梅。正与客人们相谈甚欢的沈佳回头看到纪惟惟,连忙叫住了她。纪惟惟乖巧地来到沈佳身边。
“惟惟,你猜他是谁?”沈佳指着面前一个小伙意味深长地笑着。
她望着眼前这个小伙,面庞白净,有几分书生的儒雅。一身宝蓝色正装让他蓬勃的青春气息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质。他对她笑,眉眼间有几分似曾相识。
“白一庭!”她低呼。几年前去美国时分明还是个稚气少年,一转眼这个从小一起玩闹的男孩突然有了男人的沉稳味道。
众人纷纷笑起来,夸赞白一庭学成归来,继承父亲白简的衣钵。又夸赞纪惟惟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勇。慢慢地话题聊到纪惟惟和白一庭的婚事。白简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欢喜,不仅仅是因为纪惟惟即将成为他的儿媳,还因为从第一眼看到襁褓中的她开始,他就觉得和这个孩子特别亲。他的目光觑向沈佳,高高挽起的发髻显出柔滑的颈部肌肤,弧形曲线如优雅的天鹅,点缀其间的珍珠项链让沈佳愈加端庄,一袭紫色丝质旗袍衬得皮肤白晳,身段丰腴不失凹凸,和同龄人相比倒也保养得极好。但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时光公平且温柔地在她的眼角眉梢留下手指抚摸过的痕迹。
“太太,现在是否可以上菜,正式开始晚宴了?”
伊海走到沈佳身边,轻声征询意见。伊海是纪家新聘的家庭管家,四十左右的年纪。今天的这场寿宴是伊海来到纪家操办的第一个大场面,也是对他的一个大考验,他要完美策划安排好这场宴会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好在他为人聪明和善,办事细致周到,一场寿宴在伊海的精心安排下热闹又不纷乱,宾主尽欢。
宴毕,宾客们一一散去,别墅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到底是上了年纪,一晚上人乐喧阗,又喝了些酒,此刻纪航觉得脑袋晕沉,胸口也有些发闷。他坐在花园的回廊里望着头顶深蓝的天空,一轮圆月升至中天,清辉四射,把幽蓝的天空衬得愈发深远。纪航不禁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和今晚的一样圆一样亮。月夜像一片银色汪洋,纪航的回忆如同海上漂浮的一叶扁舟溯流到那个成为他心底永远的痛的晚上。
相悖急驰的越野车上飞飞一定在里面,他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交错而过,再不得见。如果飞飞还活着,今年应该二十七了,纪航默默在心里思忖着,大小伙子了,不知道有没有结婚?是不是也已经当爸爸了。二十二年了,他一直四方打听飞飞的讯息,但飞飞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直到如今依旧杳如黄鹤。他已经六十了,人生已经走了一大半,他渐渐有些害怕,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飞飞吗?想到这些,两行清泪从脸庞无声滑落。
“爸爸。”纪惟惟的呼唤将纪航的思绪拉了回来。
“爸爸,祝您生日快乐。”纪惟惟走到纪航面前,甜甜地笑着,递给纪航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谢谢宝贝,”纪航欣慰地接过礼物,关切地问:
“听你妈说你今天抓了个偷车贼?有没有受伤啊?其实啊,你平平安安的就是给爸爸最好的礼物。”
“爸,您放心吧。您女儿的身手您不知道吗?自小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打住打住,爸爸就是后悔让你学散打。小时候你身体不好,爸爸让你拜个师父是想让你的身体素质变好点,哪知道……唉,惟惟,爸爸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爸爸年纪大了,挣下的这份家业迟早要交给你的……”
“爸,您又来了,您宝刀未老,还得继续发光发热呢。我啊,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您不怕我仗义疏财,把您那点家底都给败光了啊?”
父女俩坐在朦胧月光里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悠闲。空气里开始有了甜丝丝的果香味,初夏的晚风把白日里的燥热渐渐吹凉,远处的蝉鸣随着风声阵阵起伏。纪惟惟挽着纪航的胳膊,头靠在纪航的肩上。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她说:
“爸,今晚的月亮好美啊,我觉得我好幸福啊,我、爸爸、妈妈要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
幸福,幸福吗?纪航在心里默默问自己。看着身旁的女儿,他想他是幸福的。上苍垂怜,飞飞失踪的那年,惟惟的意外到来让他又惊又喜,使他的痛苦不至于太过沉重。飞飞,爸爸一定要找到你,有你在这份幸福才算完整。
2
房间里的灯柔和地亮着,伊海坐在窗边,翻看着《福尔摩斯探案集》。书页的边缘已磨得有些发毛,页角微微卷翘。他喜欢看侦探小说,相较于找出真相后又一村的豁然开朗,他更喜欢疑无路时一步步抽丝剥茧的缜密分析。
合上书本,伊海看向窗外。夜卸下白天表演的行头,如水的月光洒在身上,让人感到渗入肌肤的凉。目之所及都仿如笼上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雾,听不见蝉歌,万物宁静。夜来香在黑雾中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蜷缩了一天的筋骨得到最大程度的舒展。它美美地打了个呵欠,空气里满是甜香。这甜香钻入鼻腔,让伊海想起儿时的老屋,夏天的夜晚,妈妈做的糖水。他怀念妈妈做的糖水,可惜再也吃不到。童年的幸福时光一闪而过,七岁那年一家人出去旅游,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为了保护他和姐姐,双亲当场死亡,留下姐弟俩相依为命,可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在世间独活。失去怙恃庇佑的姐弟俩每年的生日愿望是好好活着,可是人生到底会有多残忍,为什么仅仅只是希望好好活着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为什么幸福的人总是幸福,而不幸的人却愈加不幸?
伊海看着姐姐生前的照片,笑得含蓄恬淡,像雨中的百合,清新雅致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姐姐,你所受的全部的痛苦我都要替你讨回来。伊海心里暗暗发誓,眼睛里有了冷冷的光。
黑夜自由且真实,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又好像什么都明明白白的在眼前毫无掩饰。暗夜里汗流浃背健身的Lewis,健硕的肌肉上布满豆大的汗珠,汗水一道一道在肌肤上流淌。后背有一条巨大的蟒蛇纹身,蟒蛇张开大口露出尖锐獠牙,在布满汗水中显得愈发狰狞。黑夜给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无需光源,他的眼睛可以将周遭一切看得清晰无比,那是长期训练的结果。绿色的指示灯频频闪烁,那是凡人的爱恨在急急找一个出口,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有时候他觉得人类幼稚愚蠢,为了毫无意义的情感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神经错乱,最后一场情爱变成你死我活的战役。而他是这场战役的终结者。
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显现,露耳短发清爽利落,微微露出的小虎牙使笑容格外俏皮甜美,身上的警服因为甜美的笑容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一些亲切。Lewis微微蹙眉,回了两个字:警察?
不一会儿,新消息传来:是的。
警察不做。
我出三倍价钱。
Lewis又看了看女孩的照片,圆圆的眼睛虽然眯着笑,但目光炯炯,像森林里时刻警惕四周危险的鹿。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从他十五岁拿起枪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父亲便告诉他生命就是填补与被填补的过程,每一个生命都需要其它生命的填补来延续自身。随着岁月的增长,他感到自己身上长出薄薄一层毛发,越长越厚,慢慢变成广袤草原上一匹俟机而动的豹,静静地俯在一处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出现以填补他的生命。他注定是所有生命的终点,谁都拿不走他的生命,这是他的命运。
思忖后,Lewis发了一个账号。
打败天下无敌手的纪惟惟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天,纪惟惟被白一庭搀着进了家门,沈佳看到纪惟惟吊在胸前打满石膏的右手不禁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了?”
白一庭说:
“沈姨,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惟惟,对不起。”
原来白一庭回国,多年未见的几个朋友相约酒吧叙旧。赶上几个混混闹场子,和台上的舞者打了起来,以纪惟惟的性格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她上阵。警察的身份使她手臂上刺眼的石膏显得愈发正义凛然。沈佳看到白一庭的脸也伤了一大块,红肿着渗着血,不好再多说。她叫来伊海帮忙处理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