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扯老鹞子
卢海娟
“大哥大哥你姓啥呀?”
“我姓磨呀。”
“你磨一个我看看呀。”
场院里,苞米大豆已经收拾完毕,只剩下苞米窝子和攒成矮垛的豆秆胡乱堆放在石墙边,苞米窝子可以喂牛,豆秆可以粉碎成瘪糊用来喂鸡鸭鹅和猪。粳子早脱了粒,粳草堆成圆的垛,也是牲口的饲料,圆圆的草垛一个挨着一个,占据了场院的半壁江山。
场院的木门是关着的,关着的木门共有两扇,每扇门由一个长方形的松木框中间加两个横杆组成,这种门只能挡挡大牲口,孩子们从横杆的空隙中钻进钻出,毫不费力。从打场开始,孩子们就常常在草垛之间穿梭,相互追撵或是捉迷藏,大人们吆喝了,骂了,把孩子们赶走了,一转身,叽叽嘎嘎的孩子又玩起来了,苞米窝子里,豆秆中,粳草垛上,淘气的孩子藏得到处都是。
等到打完了场,分了苞米大豆,天也冷了,场院便闲置下来,静悄悄空阔的场院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碉堡一样的草垛还在,孩子们疯跑着玩捉迷藏时,偶尔会遇见搂在一起的恋人,在乡下,遇见搂搂抱抱的男女是不吉利的,须吐两口唾沫,再向唾沫上跺几次脚,赶快转身离去。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见了闯入者,必定惊慌失措地分开,把脸和大半个身子埋进乱草里——那个年代,搞对象等同于耍流氓,是件让人不耻的事,谈恋爱约会的青年男女总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躲进草垛里,或是青纱帐中。
在生产队的场院里,除了玩捉迷藏,通常,我们会在大门口开阔处玩“扯老鹞子”,也叫“老鹞子叼小鸡”。游戏参加人数不限,两个重要角色是老鹞子和老抱子,其余均可扮演小鸡仔。老鹞子和老抱子由动作灵活身强力壮的孩子充当,我们周围的孩子当中,这两个角色非小肥子和老于小孩儿莫属。这一回扮演老抱子的是老于小孩儿,她与小肥子面对面站着,底气十足,站在她身后紧紧扯着她的后衣襟的是妨树子,处在这个位置上要有较好的判断力,反应敏捷,把老抱子和小鸡仔衔接好。后面一直扯下去的还有二小子、我、小波、黑鹰子、侯崽子、小英子、小蛋子。越往后越要机警灵活跑得快,笨笨的夹在中间靠前。通常,给我们摆尾的是小香子,她眼明手快,反应敏捷,动作灵活,让她摆尾压阵是最佳人选。游戏过程中,小孩儿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死死地扯住前一个人的衣襟。
小肥子扮演老鹞子,游戏开局,问话由老鹞子开始,小肥子一边问,一边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问答结束,姓“磨”的老抱子带着我们这一串小鸡仔围着小肥子转一圈,一边转,一边摇头晃脑齐声吟诵咒语样的一套嗑:“广姓磨,不姓抢——广姓磨,不姓抢——”小孩儿笑嘻嘻地在前面走,我们像一条大蜈蚣,彼此牵扯着、紧跟着,形成一个不够圆满的包围圈,把小肥子围到圈里。小肥子嘻皮笑脸地瞅着我们,有时拍打我们一下,我们则向她吐吐舌头。
小孩儿带我们转了一圈,再次与小肥子面对面站好。我们停止了咒语,嘻嘻哈哈跟在小孩儿身后重新站成竖排,站得七扭八歪。
这回该小孩儿发问了。
“大哥大哥你姓啥呀?”
“我姓抢啊。”
“你抢一个我看看呀。”
话音未落,小肥子已冲了过来,小孩儿像母鸡伸出翅膀一样伸出双臂左右阻挡,随着她身形转变,我们尖叫着马上改变方向,小肥子左冲右突,难以判断的假动作层出不穷,冲得猛了,小孩儿就会推她一把,或者揸开十指与她纠结在一处,支起“马架子”。小肥子赶紧挣脱,游戏规则是老鹞子不可以直接攻击老抱子,只能越过老抱子抓鸡仔。老抱子和老鹞子斗智斗勇,我们努力判断小孩儿的行动方向,紧紧扯住前面那个人的后衣襟,小肥子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几个回合之后,我们几个人就被她溜得气喘吁吁了,有几次我们的队行差一点被甩得散架子了。小孩儿始终堵住小肥子不让她向身后的我们靠近,我们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摇头摆尾,摆得快了,小英子脚下一绊,一失手,没扯住侯崽子的衣襟,连带着小蛋子一起摔倒了,小肥子冲过来,伸手在小英子和小蛋子的肩膀上拍一下,她倆就“掉”了。还好小香子机灵,急忙扯住前面队友的衣襟。
小英子和小蛋子乖乖跟着小肥子走向一个角落,我们趁机整理队形,擦擦额头上的汗,嘻嘻哈哈当观众。
离队伍不远的地方,小肥子命令小英子和小蛋子背手蹲好,两脚分开,小肥子撅了几根豆秆,假装是柴火,小英子和小蛋子分开的双脚就是灶坑,柴火架到灶坑里,不久,两只小鸡仔——小英子和小蛋子就被烧熟了,小肥子对着两个人的脑袋张大嘴巴,假装撕咬,右手很不老实地把中指和拇指扣在一起,像弹西瓜那样弹了两人几个脑嘣,小英子和小蛋子抱着脑袋嬉笑着左躲右闪,小肥子猫着腰,扣动牙齿假装吃鸡吃得很香甜的样子。
我们一直抓着前一个小朋友的衣襟,看小英子和小蛋子缩着脑袋蹲在地上的狼狈样子,大家交头接耳指点着,开怀大笑。小肥子吃完了鸡,让小英子和小蛋子站起来,背着手走一圈,假装过河样,这算是把鸡骨头扔到了河套里。小英子和小蛋子的游戏也就结束了,两个人站在边上看我们继续玩。
小肥子又来到小孩儿的对面,左蹦一下右跳一下,虚晃着做出捉鸡的样子。小孩儿和我们根本不怕她,因为,游戏到这里还有一段对话。扮演老抱子的小孩要问:
“大哥、大哥你干哈呀?”
“磨刀啊”。
“磨刀干哈呀?”
“磨刀杀鸡啊。”
“杀鸡给我留条大腿儿呀!”
“留啦。”
“在哪呢?”
“在锅台后呢。”
“锅台后没有啊!”
“叫猫叼去啦。”
“猫呢?”
“猫上树了。”
“树呢?”
“树让火烧了。”
“火呢?”
“火让水浇了。”
“水呢?”
“水让老牛喝光了。”
“老牛呢?”
“老牛上天了。”
“天呢?”
“天塌地陷了。”
对话刚刚结束,小肥子就发动了攻击,她先是向左虚晃一招,瞅准一个空档,反向右冲过来,一个不小心,黑鹰子也被小肥子拍到了,这回小肥子不急着吃鸡,她把黑鹰子拉出游戏圈,假装拴上绳子,回来继续抓我们。
剩下的人更紧张,大家全力以赴,判断小肥子的出击方向以及小孩儿的躲避战略。许是被小肥子给忽悠懵圈了,小孩判断失误,一犹豫的功夫,队伍一下子散架了,我们摔倒在一处。二小子摔得鼻青脸肿的,小香子的手背卡出血了,侯崽子的胳膊杵得不敢动了,我脚上的鞋甩出去老远,最惨的是小波,倒栽葱抢得额头都破了,坐起来撇着嘴咧咧地哭。
小肥子哈哈大笑,跑过来,挨个在我们的肩膀上拍上一巴掌。至此小孩儿成了光杆司令,小鸡仔们全都被老鹞子抓住,我们跟小英子和小蛋子一样,和先前被抓到的黑鹰子一起,背着手蹲成一排,每个人分开的两脚之间都象征性地被小肥子放上几根豆秆,转眼间我们被烧熟,被撕咬且弹脑嘣,最后,大家背着手猫着腰按小肥子指定的路线走一圈,就变成鸡骨头被扔进了河里。
初冬时节,昼短夜长,一场游戏刚刚结束,母亲们的叫声早隔着炊烟匆匆跑过来:
“二小子,回家吃饭。”
“妨树子,把鸭子赶回来。”
“小蛋子,回家哄孩子。”
……
还有谁家唤鸡的声音:鸡鸡鸡——
唤狗的声音,仔仔仔——
我们拍打拍打后衣襟,看看有没有撕破的地方。扯老鹞子这种游戏,夏天是没法玩的,大热的天,男孩总是光着膀子,女孩也只穿个薄薄的小背心,实在找不到抓手呢,即使穿着单衣也不敢玩——倘若扯坏了谁的褂子,回家难免要挨打。
天儿是真的短了,一场游戏下来,太阳已经卡山了,听到母亲的呼唤,孩子们像听话的小鸡仔急忙往家飞跑。忽然安静下来的场院,不知道草垛后面藏着多少秘密。
季节不断深入,用不了多久,大雪封山,飞禽走兽们的日子不好过了,每到夜晚,狼群都会在村庄之外高一声低一声地嚎叫,觊觎着村庄里的畜禽,住在村子把头的人家倘若夜里不够警醒,猪崽子就会被狼背走;野猫会在夜里冲进谁家的鸡窝,把鸡咬死或是干脆拖走;獐子和狍子有时会莫名其妙地闯进村庄,野鸡也会撞到障子缝中束手待毙……冷冽的蓝天上,老鹞子在村庄上空盘旋,此时孩子们忙着放冰车子打冰嘎,关注老鹞子的,是村里的女人们。
老鹞子饿急了,在天空寻找目标。鸭子和鹅不好抓,它们总是嘎嘎大叫,大公鸡也会惊叫,每天司晨,公鸡都有个大嗓门。会叫的鸡鸭鹅引来大黄狗,引来屋子里的人,这是老鹞子不想要的结局。最好抓的是母鸡,老鹞子抓小鸡,没有任何游戏规则,它可不管这母鸡是不是当过老抱子,只要目标锁定,老鹞子就会在瞬间俯冲下来,用母亲的话说,母鸡一见到老鹞子,就吓得“堆灰儿了”“麻腿儿了”,老鹞子飞过来,母鸡也会发出恐惧的鸣叫,可惜声音太小,人们很难听见,见了鹞子的母鸡连逃跑都不会了,只蜷缩一隅瑟瑟发抖,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垂死的声响,老鹞子的利爪像铁索,把母鸡牢牢按住,刀子一样锐利的喙顷刻间就给母鸡开膛破肚,老鹞子踩住死掉的母鸡,大肆饕餮,即使有人驱赶也不害怕——驱赶得狠了,它还会叼起小鸡飞到安全处继续啄食。
每年冬天都有小鸡被老鹞子吃掉,除了人工看守,鹅是最好的报警员,鹅伸长脖子向天空观看,鹞子的影子掠过,鹅根呷大叫,母亲从屋子里飞跑出来,驱赶老鹞子也驱赶她的母鸡,母亲高声喊“老鹞子叼小鸡啦——吽——史——” “老鹞子叼小鸡啦——吽——史——”
母鸡低声恐怖地相互告诫着,被母亲驱赶进院子,老鹞子不死心,依然在村路上盘旋,久久不去。
母亲解下头巾向天上抛,一边抛,一边驱赶,“吽——史——” “吽——史——”
父亲摘下狗皮帽子,也向天上抛,一边抛,一边驱赶,“吽——史——” “吽——史——”
鹞子见无机可乘,侧身旋起,越飞越高,终于不见了踪影。
春节之前,场院里的苞米窝子和豆秆都喂了牲口,连粳草垛也越来越少。那天,我和小孩儿捞着爬犁去拣粪,我们用镰刀头砍、用铁锹戳,费力地把冻成大冰坨的牛粪搬到粪筐上。大朵大朵的雪花迷离了我们的身影,我俩捞着爬犁一直来到场院里,我动作慢,一块牛粪半天也砍不下来,小孩儿麻利,胆子又大,拎着破铁锹到草垛之间的小路上搜寻,转了两下便没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