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米线两碗泪

 赵向辉

坐在电脑前，手刚触到键盘，我的眼泪就又出来了，像要润滑我的眼球似的。

周末，早晨，做护士的妻子下夜班，我开车去接她回家。妻子上车后，我说，咱去你最爱吃的那家餐馆吃早餐吧，不回家做了，辛苦一整夜，犒劳一下。妻子说，好啊！

点餐时，妻子要了自己喜欢的大油条、爆腌鸡蛋和红豆粥，我犹豫了一会儿，要了一个雪菜肉丝米线套餐，里面含一份米线和两个炊饼。

饭菜次第上来了，我和妻子开始分享对方的早餐。等到该我吃米线时，妻子问我，知道你为什么点米线吗？以前你说不爱吃这东西的。我盯着她说，是，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要吃米线，平时都是你和闺女点了让我吃才吃，我吃着确实不如面条好吃。妻子也盯着我说，想想看，为什么？我说，不用想。妻子追问，想女儿了吧？我说，是。是的，这碗米线，击中了我的心，碰触了我心底最软的那部分。

说是的同时，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不过那是一种幸福的酸。鼻子酸楚的同时，眼眶也开始发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为了不让妻子看见，我赶紧起身去取免费的凉拌小菜。取菜时，两次仰起头，闭上眼，好不让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都被我咽进了肚子里。

坐在餐桌前，眼泪依旧想要跑出来，我就努力控制着，虽然喉咙有些哽咽，还是说了两句简单的话，目的也是掩饰自己的情绪。还好，妻子正在用餐，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各种“小动作”。

是的，我想起了女儿，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求学的女儿，米线是她最爱吃的食品之一。

女儿还在襁褓之中牙牙学语时，就非常娴静，很少哭闹，即使哭，也是那种轻微的哭声，很少几声即停。邻居们和亲友们都夸赞，这孩子长大了肯定特别懂事儿，还真是说对了，女儿一直明事理、知孝顺、懂国事、求正义。

夹起一筷子米线，眼眶依然是湿的，感觉一不小心，眼泪就要掉下来。我一仰头，顺势摘下眼镜，因为热气让镜片蒙了一层雾，也正好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及至幼儿园、小学，女儿还是那么乖巧。但是，有那么几次，我竟然动手打了女儿，想起真是很悔，后悔举起了自己的手，后悔说那样的话，后悔有那样的想法。

眼泪又出来了。我只好动起来，戴上眼镜的同时，又夹起一筷子米线往嘴里送。

到了初中，女儿的学习成绩忽上忽下，虽然嘴上对女儿说，只要努力就行，但是心里仍旧希望她在学校的、甚至全市的学习成绩排名再靠前一些。于是，就有了各种督促。后来，忽然顿悟，我给女儿的帮助太少了，亏欠太多了，决定尊重女儿的一切，不能因为一些事影响女儿作一个优秀的人。

眼泪，还是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晃动。我对妻子说，一人吃一个炊饼吧。妻子抬起头，看了看我问道，是不是流泪了？我微笑着说，没有啊。妻子说，别装了，其实我也哭了，被你这碗米线闹的，就在你离坐取小菜的时候，我的眼泪掉进了粥碗里，为了不让你发现我眼里含着泪水，只好一直低头吃饭。我眼里的泪又多了，但不怕妻子看见了，笑着对她说，哭吧，想女儿哭不丢人，现在哭了，就省得你每天晚上睡前再说那句经典话了。妻子问，什么经典话？我说，我想闺女啊，不是你每天都要说一遍吗？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俩眼里含着泪水，吃着炊饼，相互看着，笑意却一直在脸上流淌。

吃完炊饼，我继续吃我的米线。长米线都被捞完了，我就用筷子夹每一根断头的米线，还有那一片片雪菜，那一颗颗海米，那一根根肉丝。我知道，我是想延长这种感觉，这种思念女儿的感觉。

整个早餐，我都是就着泪水吃的，吃进肚子里的泪水，想来也有一小碗吧。妻子的泪水，却真的滴进了碗里。正好两碗，一碗米线两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