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宋殿儒
“麦子熟了,枣花开了,儿该回家了……”父亲说,这是母亲走时嘴上不住念叨的那句话。
母亲是麦收六月的农忙时节去世的,那时候,作为母亲心上牵挂的我正在南方抗洪抢险,虽不便请假回来看望病重中的母亲,可军律也不至于不近人情。关键是,母亲压根儿就不让父亲告诉她的病情。
母亲是位识字很少的庄稼人,但母亲一直就把国家大事和儿子的前途当作是天大的事。
记得我当兵走的那年,母亲临行时赶过来把一包干枣儿塞到我的军用挎包里,还特别交代:“这是咱院枣树结的,一定给部队同志们尝尝。”
作为跟母亲过了十八年贫苦日子的我,心中明白,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出的一点儿“宝贝”了。这点大枣之所以能存下来,原本还是为母亲做药引子用的。母亲那时候患上腰肌劳损,几乎中草药不断。所以当时我就拒绝拿走那包大枣。而在母亲的执意中我还是妥协了。母亲说:
“等三年后枣花开时,说不定你就能回来探亲……到时候妈给你多丢些……出门在外,难免会水土不服,大枣大补,是咱土地上长的,有哪里不舒服时,吃点儿就会好的……”
我的北方家乡,对游子外出,有个携带本土或本土食物的习惯。其实那也是家乡亲人对游子的一种念想,一种告诫。母亲常常说“亲不亲土里根”。儿走千里只要手里有那包土物在着,就不会断了乡情和亲情之上的那缕牵挂。
院里的那棵老枣树,是母亲嫁给父亲的第二年从外婆家移植过来的,当时外婆交代母亲,过光景就得像这一棵枣树,年年都记着开花结果,好好待见一家院落。这也许就是当年外婆给予母亲好好过光景的一种告诫,一种寄予。所以,贤惠的母亲就很是看中院里的这棵枣树。枣树得宠,也很是争气,不仅长的枝繁叶茂,而且不分大小年的在六月盛开满树枣花,奉献满院甘甜。
枣花开时,母亲最喜欢把家里的吃饭桌放到枣树的大阴凉里。枣花的芳香,和蜜蜂的翁嘤,为我儿时的苦难时光,平添了无尽的甜蜜和乐趣。特别是劳动一天后的夏夜里,母亲会让我们围坐在枣树下听她说永无尽头的故事。神话的,现实的,母亲什么都会讲给我们姊妹几个听。那些故事在我们童年的心中几乎都很奇妙。比如母亲讲的狐狸,不是一个恶人,而是一个救人一难的大善人……母亲的故事常常会有一个几乎雷同的结尾——做善事走遍天下,做恶事寸步难行。那时候,我们姊妹几个还经常拿这样的结尾取笑母亲,说母亲“只会一个结尾。”其实到今天,我们才忽然觉得,这句结束语不仅浓染了芳香的枣花儿,而且也在我们生命里树牢了做人的标杆,使我们一生都受用匪浅,不敢忘记。
后来父亲说我当兵的第三年六月,母亲思念儿子,好像忍不住了,每每劳动归来,就会坐在枣花芬芳的阴凉里朝大门外瞧,瞧了又瞧后,就问父亲:“麦子熟了,枣花开了,儿该回家了……”
可是,令母亲没有想到的是,那年六月我被派到国外执行特殊任务,一直到了当兵第五年,部队首长才指示我回家看看母亲。可是临行的时候,南方遇到了严重洪水灾害,部队要参加抗洪救灾,因此我的探亲假,就被这场洪水给淹没了。
灾后,我连续给母亲打过电话,可每次母亲都说好好的,别忧虑家里。
待我真正探亲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有两个月了。进到院里,我匍匐在儿时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大枣树下,我哭喊妈妈,我拼命的去摇已经挂满青果儿的大枣树,我希望此时此刻,大枣树开满一树枣花,在枣花的芳香里,躺在妈妈温暖的怀抱……
可是,一切都那么无情的不停使换了……
后来父亲在陪我去坟上给母亲说话时,将一包风干的枣花塞给我,说这是六月枣花落时,母亲为我在树下一颗一颗捡拾的枣花,共计2016朵枣花,每一朵枣花正好就是我离开她的一个日子,更是母亲对儿的一份牵挂。母亲临终给父亲说,只要儿子看到那些枣花,她就会来到儿子身边……
又到六月枣花芬芳了,我母爱的天空也开始格外的晴朗起来,我知道,我的心早已回家了,回到母亲身边,去和母亲一起数点那些亲情枣花,去抚慰母亲那些写满母爱的深深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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