蒌蒿冠春蔬

江初昕

“二月芦，三月蒿，四月五月当柴烧”。说的就是我们当地湖区野生的一种野草，当地人称蒌蒿，也有说成是藜蒿的。说是野草，嫩芽时是可以吃的。苏东坡老人家几百年前就说过了：“篓篙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大文豪对这种野草也情有独钟，足见蒌蒿是何等的美味了。

妻的家乡就在鄱阳城郊的一个村庄上。记得第一次来她家，桌子上就要一道当地特色菜肴：蒌蒿炒肉。刚上桌，香味扑鼻，青翠的小段佐以鲜红的辣椒，看着就食欲大增。我不假思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稍咀嚼，一股浓重的异味充斥口腔。我想吐掉，但出于饭桌上的礼貌，我还是强忍着咽下了肚子。饭后，妻告诉我说，这道蒌蒿炒肉是我们鄱阳的菜肴，以后慢慢就喜欢吃了，半信半疑。

妻还说，他们河对面的湖滩一望无际，草地里长着不少蒌蒿。每到三四月份，附近村庄的人成批成批做船到对面的湖滩上摘蒌蒿，往往一摘就是还几蛇皮袋，运回家后，撸去叶子，就有掮客上门收购。他们会贩卖到南昌、南京等大城市去。湖城人不是有这么句话：“鄱阳湖里的草，南昌人的宝。”妻说，摘蒌蒿很辛苦，白天摘，晚上还要打夜工拣，有时要拣到三更半夜才上床休息，第二天又要赶早搭船到对岸去摘蒌蒿。虽说辛苦，但也是家里一项不错的经济收入。特别想到过年能做一身新衣服穿，身上就要一股使不完是劲。

一来二往，我渐渐熟悉了这种长在湖滩上的这种野菜，也习惯了蒌蒿那股特殊的味道。闻着怪怪的，吃起来却越吃越香。现在竟迷恋上蒌蒿这种味道。每次回到岳母家里，饭桌上总少不了我爱吃的蒌蒿炒肉。妻说，现在一年四季菜市场都有得买，都是大棚里种出来的，味道没有野生蒌蒿浓烈。但毕竟也是叫蒌蒿，大棚里种的杆子是青白色的，也较粗壮；而湖滩上野生的蒌蒿细长呈紫红色，掐断一根凑进鼻子边，一股浓郁的清香味扑鼻而至。

近几年，只要是湖区的野生蒌蒿上市，岳母就会打来电话，说湖滩上的野生蒌蒿长了半尺来高了，有空就回来摘吧。闻讯，都要和朋友驾车前去。每次自己动手去湖滩上亲自采摘，乐趣十足。与其说是摘蒌蒿，不如说是一次户外郊游。周末，天气晴好，马路边上停满了不少小车，他们或全家出动，或三五朋友来到河滩上采摘蒌蒿。河滩上顿时欢声笑语，语笑喧阗。红男绿女，惬意地徜徉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或铺上防潮垫倒上吃食，或在草地里打几个滚儿，或一群小孩追逐打闹，热闹非凡。远处采摘野生蒌蒿的人有的趴在地上，也有东瞧西找，手里或多或少也拿了一小把野生蒌蒿。岳母说，只要是周末，河滩上就会来大波采摘野生蒌蒿的人，临近村庄的农家乐也火爆了起来。

城里人把乡下这种纯天然野生的蒌蒿当成了宝贝，更是成为人们餐桌上的香饽饽。我和妻避开人多的地方，在湖滩上找了半天，也才找回一小把。回到家中，岳母拿出前几天摘的蒌蒿，我和妻择赶忙接过。蒌蒿放在地上沤上几天，去除了泥腥味，这样的蒌蒿更嫩更清香了。岳母打开袋子，我和妻择赶忙接过放在桌上认真择了起来：掐去根部老的部分，摘掉梢上嫩嫩的叶子。弯曲、略显红褐色的禾杆躺在菜篮子里，不时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洗净、切好。母亲用刀割来挂在炉火灶边的腊肉，切成肉片，黑乎乎的腊肉露出鲜亮透红，透着一丝烟熏的肉香。添柴烧旺火，把烟熏腊肉入油锅爆炒，透明油亮肉片顿时香气扑鼻。

接下来，搁葱、姜、蒜、辣椒干，下锅煸炒，等香味出来，再入蒌蒿翻炒。须臾，浇上料酒，盖上窝盖焖上少许时间揭开，放入蒜叶，腊肉金黄，蒌蒿嫩绿；其间，几片蒜叶，更令色泽夺目的翠绿深绿与金黄交相辉映，简直是满盘开花，惊艳不已。腊肉炒过之后，透明油亮，肥而不腻，吸收了蒌蒿的香味，浓郁醇香。而蒌蒿也融合了腊肉特有的香味，可谓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更精彩的是口感：老腊肉的醇香、咸香、油香、幽远之香，与蒌蒿的清香、淡雅之香，形成层次鲜明而丰富的香气阵容。入口后满口香意弥漫，经久回味。而蒜叶的辛辣香与辣椒干的野气香，提升和激发了香气的活力，使香气不再规矩规范，而是澎湃激昂、豪气回荡。难怪这里有这样一句话“蒌蒿炒腊肉，神仙也来凑”。看来，神仙见了这样的美食，也会驻足停留，流下口水的！

蒌蒿是湖区野生传统特产野菜。蒌蒿乃美食，苏东坡有诗云：“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美食家汪曾祺也说：“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不仅美味，还有较高的营养价值，含有许多维生素和矿物质元素，具有降血压、降血脂、缓解心血管疾病均有较好的食疗作用，是一种典型的保健蔬菜。

“登盘香脆嫩，风味冠春蔬”。呷着自家酿制的米酒，吃着腊肉炒蒌蒿，可谓美酒佳肴。酒酣耳热之际，陶然微酡，仿佛自己也成了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