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光明晃晃的晚上
杨基中
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它不时会在我的记忆里闪现,一如那晚明晃晃亮闪闪的月光,在我的心头照亮。
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一轮明月高挂在村庄的上空。那月亮是圆润的、洁白的、闪亮的,就像一个刚刚洗浴过的村姑一样,湿漉漉的,闪烁着晶莹的明净的光辉。
月光轻柔地洒在地上,仿佛一汪白亮亮的水,整个村庄成了一艘船,泊在波光荡漾的水中。那些槐树楝树榆树,在水中轻轻摇晃,那些草垛柴堆院墙,在水中静静伫立。
月光笼罩下的村庄,既是明丽的,又是朦胧的;既是隐约的,又是多情的。
就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周围几个村庄的孩子,聚集一处,有二十余人,年龄大约在十三四岁,都是在一个学校上学的同学,在我们村庄玩捉迷藏。
这是我在乡村成长的岁月里仅有的一次,与那么多的同学在月光下欢闹了一个晚上,尽情释放心中的喜悦。那晚满地如水的月光被我们搅扰得荡着圈圈波纹,泛起层层涟漪。
棉田里,阴沟边,墙角下,草垛旁都成了我们隐藏身子的地方,每当一个被找着了,会爆出惊恐的叫声,发现的同伴以胜利者的姿态扑上来,两人扭抱在一起。之后,又快速地躲起来,开始新一轮的藏躲与发现。
其实,我们在躲藏自己的时候,心里既害怕被同伴轻易找到,那说明躲避的技术不高明,又担心不能被同伴找到,因为长时间找不到,同伴就会叫唤你的名字,你应声了就会被发现,闷声不响最终还得自己走出来,那样就失了趣味。但不管怎样,要让同伴们一番好找,那才显出你的本事。
正是抱着这种想法,我轻手轻脚地穿过一座小桥,来到我们村的社场上,因为那儿堆垛着五六个草垛,正是躲藏的好去处。我急速地奔向最里面一个草垛。可是刚想隐身,却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转过身子,发现有两个人坐在那儿,吓了我一跳。待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他们显然也吓着了,迅速站起来。月光下,我看清了女的是我们村的爱兰,整个人亮闪闪明艳艳的,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辉,那男的不认识。这爱兰我知道,她真的是我们村上一朵花,年龄约莫二十上下,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透出健康的肤色,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透着说不尽的聪慧,两根粗长黑亮的辫子甩起来特别迷人,挑起担子来那腰身一扭一扭的格外好看。不仅如此,她还是个干活的能手,粗活不落人,细活更有一双巧手,拈起针就能在绷子上绣出一朵栩栩然而又粉嘟嘟的花。说起她,村上人谁都会伸出大拇指夸赞,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总说不知谁家的娃仔有福气能娶了她做媳妇。
她待我也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我小时喜欢捉蜻蜓玩,有一种捉法,是要先捉牛虻,然后用牛虻做诱饵来钓,我们称为“钓蜻蜓”。捉到牛虻后,需用一根长长的头发系住牛虻的颈子,看见蜻蜓了,就一边手摇着头发系住的牛虻,一边嘴上喊着“牛蜂蜂,钓蜻蜓”,那蜻蜓见到牛虻,就没命地扑上来咬住牛虻不放,这样蜻蜓就会被轻易捉到。而长头发就要向妈妈或姐姐们要。我喜欢向爱兰姐要,只见她撩起一头乌黑而闪亮的头发,捡了一根长长的,一只手拽住发梢,另一只手掐住根部,细牙一咬,只听“噗呲”一声,头发拔出来了,发根上还裹着少许白嫩的肉丝,我就问:疼么?爱兰姐满不在乎地说:不疼,拿去。我很感激地拿起头发就“钓蜻蜓”去了。
现在看到爱兰姐,我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扭头就往回跑,奔到一个拐角处,却正好撞倒了一个同伴,“空咚”一声,我俩都跌坐在地上。我喘着粗气,同伴有点恼了,问我看到了什么,这么慌张?我说没什么,刚才撞见了一只黄鼠狼,“哧溜”一下从我身边窜过,吓死我了。同伴听了,生气了,一骨碌爬起来,揶揄着我说:一个黄鼠狼就吓死你了,胆子这么小,还玩捉迷藏,不如回家睡觉算了。
那晚,睡在床上,明亮的月光,明亮的人,在我的心头晃漾,在我的梦中流连。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正走在去往塘里淘米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是爱兰姐,她笑盈盈的走向我,我反而紧张得脸红了,到了跟前,她拿起我的手,把个东西往我手里一塞,我低头一看,是一捧糖果,有五六个,我心激动得直跳,望着她,她对我眨着一对迷人的眼睛,嘴角往上翘了翘,顿了顿,说:好弟弟,给你吃的,可不要白吃喽。然后,用手指在我的额上一点,眼睛俏皮的一眨,转身走了。
我虽然小,但也知事了,我知道,爱兰姐这么做,她是要我不要说出那晚的事,她虽没有明说,我心里清楚。其实我在昨晚就定下了,我要保守这个秘密,让它藏在我心上,像那晚的月光一样,在我心的一角闪着温暖又明艳的光。
望着她的背影,我在心中说:爱兰姐,放心吧,你不要心有忐忑,我一定守住口,不会对人说的。
直到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珍藏着那晚的月光和秘密。
那个月光明晃晃的晚上,一直照亮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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