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冷与痛中找寻温暖
曲波
那个冬天很冷,刚搬来的出租屋里的温度比之前的那间低了三度多。偏偏牙疼又伴随降温一次次袭来,疼得剧烈的时候,我捂着腮低着头在屋里乱转,像头受伤的猛兽焦躁而不安,时而停住脚,抬起头,张开嘴,似乎要咆哮;时而狠掐着腮冲到窗前望着楼下自由来往的行人,像刚被鞭子惩罚过的孩子,委屈可怜。
去过诊所,说是要出立世牙,吃了消炎药,就这样等着炎症消失。
牙疼引发心疼的海啸,疼和怒一浪高过一浪。
如果不是那个挂着僵尸面孔的女主管在老板面前说我的坏话,我不会被辞退,来到这处偏僻的城乡结合部。偏偏一起租住的老乡因为求职不顺,心情也不佳,我们大吵一架。我搬离原来的住处,心情糟糕到极点。怨气堵在喉咙里冲撞,肿胀着牙床,心被往日里积攒下的那些恶俗的人和事冷得坚硬成坨,真想跳下去摔个粉碎。
楼下马路对面相邻着两个简易棚子。南面的是修鞋摊,摊主是对操南方口音的老夫妻,俩人总是笑咪咪地小声说着话;北面的是烤红薯的,圆滚滚的大汽油桶凸出了肚皮。那个瘦削的穿着黑棉袄戴着黑套袖的男人站在棚子里,脸色平静苍白。不冷的时候他们各占两个路口,天冷的时候,他们走到一起,像一对包裹得严实欲过马路的老人。
看那两个棚子,于心不忍,我跳下去吓到了他们怎么办。那对老夫妻会吓得没了笑容,那个苍白着脸的男人会更加的苍白。我在窗前转来转去,心发慌,丢了东西般,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穿好鞋出了门,好似那丢失的东西在外面,要去寻找。
天很冷,路面的冰雪闪着寒光,我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打晃,走到红薯摊前,买了两个红薯。修鞋铺里的那对老夫妻冲着我笑。我说这么冷的天没多少活你们干嘛不在家呆着。女的笑笑说那就没意思了。我知道她的没意思是没盼头没希望。她问我干嘛捂着腮,脸怎么了?我说牙疼。她说别硬挺着,多看几个地方,兴许能找到法子。我点头。
红薯的暖软甜给了我力量。我出门去看牙医,看了一个出来又走在看下一个的路上,我坚信:只要往前走,下一个可能就是希望。终于在我走到第三家牙科诊所时,一个中年牙医挑开了我肿得发亮的牙龈,挤出了脓血。之后又叮嘱我,好了后,如果再发炎,就拔了吧,智齿,没用的。我苦笑说,这是谁的智慧,把顶没用的牙称作智齿。他淡淡一笑说,有多少好听的称呼实际没什么用,顶着好看的名头罢了,不过,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它可以考量人忍受它的能力啊。也是,在这么个东西面前我就轻易毕露出我的原相了?我笑了笑,心里轻松了许多。
消炎药抗炎,敷冷毛巾缓痛。牙疼减轻时,我一手捂着隐隐的疼,一手敲键盘。这家公司的老板人很好,听我捂着腮帮子乱乱说话的样子,说一个人背井离乡不容易,让我休息几天。我感动她的照顾,止疼药发挥效果时,我在家里上网和公司保持联系,完成我的工作。上次工作的那家公司,因为我屡犯粗心的毛病,将我辞退。这次,我吸取教训,每项条款做得认真而仔细。
完成了任务,心情大好,身子也有了暖意,世界瞬间美好,连寒冷也有了醒脑的可爱。我转身打量我的那些“财物”,决定给鞋摊“送货”。 我拎起那双靴子下楼,送到那对老夫妻那里,指指磨偏的鞋跟,看着老夫妻眼里满满的笑,心很舒坦。
我减掉了午饭,或者说我把午饭送给了那对老人,也或者说我改变了享用午饭的形式,精神营养取代了物质的养料。下午三点,我再下楼一趟,把送的货取回来,买两根烤红薯。看那个安静的男人称过红薯,用干净的纸裹好,递给我,轻声说拿好,平静的脸庞泛起笑的涟漪。
热乎乎的红薯捂在胸前,暖一荡一漾,漫遍全身。坐在电脑前,我一手捂着热乎乎的红薯一手敲字,我想把这暖通过文字传递给需要温暖的人。噼啪噼啪,冷寂的屋子里回响敲打键盘的声音,山泉般清脆明快。
我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的主管来电话,说公司又接了一份新活,需要人手,这份工作比较适合我,问我愿不愿意回来做。我赌气地回答说,你说呢。她解释说原来那份工作的确不适合我,是她建议老板辞退我的,让我不要把怨气计较到老板身上。
现在想来,主管说得对,急躁粗心的我的确不适合做那份需要足够耐心和细心的工作。可当时,我就是认为是主管看我不顺眼。现在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的怨气消了,我说我已经找了份工作,但我可以帮她们物色合适的人选。放下电话,我给原来与我合租房子的老乡打去电话,先检讨了自己的坏脾气,又给她介绍这家公司的工作。电话里老乡说话结结巴巴,有点语无伦次,她说感动、激动,她说尽快过去面试。
屋里已经找不出要修的东西了,夏天不穿的凉鞋都拿出来修过了,不穿的旧运动服也换了拉链。可我不想让那对老夫妻没有希望,我翻出一把早已不用的雨伞递过去。老夫妻拿在手中,看过摇摇头说:孩子,我们懂你的心思,可它没修理价值了,扔了吧。的确,这把伞早没有修理的必要了,可我一直舍不得扔它,它是大学时男友买的,多少个雨天我们撑着这把小伞走在风雨中,虽然现在他在异地求学,我们分居两地,但还记得他曾说过的那句话,不管他在不在我身边,他就是我人生的伞,这是不会变的。我坚信他的话,我等他。
牙疼到了尾声,我去上班,我的京漂故事也划上了结束的句号。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我急不可耐,找了家口碑好的刊物,用电子邮件发了过去。我要把我在冷与痛中找寻到的温暖快速传递给别人。
三天后,牙疼消失。在我的邮箱里,欣喜地看到了那家期刊编辑拟留用的回信。我春风般飘出家门,几天没来买红薯了。那个瘦削的男人不在,代替她的是个高个子红脸庞的女人。她说他男人病了,不过不打紧,明年开春还来。那对老夫妻也不在,他们回南方老家过年去了,开春回来。
阳光明亮,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满眼是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春天已提前来到了我的心房,温暖两个大字端端正正贴在我的心扉上,我笑着,泪花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