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故乡赠我的温柔与惆怅
冯娟
(一)
虽距离广州南站不远,但仍不敢怠慢,为赶早上7点30分的高铁起了一个大早,看闹钟,5点还不到。曙光里的城市,将醒未醒。简单洗漱,来不及早餐,便匆忙出发。路上行人稀少,车辆断断续续,清洁工开始打扫城市,外卖小哥亦开始准备去往各个餐厅,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疲惫困倦中勉力挣扎。
年年返家路,次次有不同。为了争取一周的休假时间,连续奋战了几日,将手头又紧急又重要的事务先行处理完毕,但仍不完美,不断有琐碎的工作若浪潮一波波涌来,心底狂躁不安,索性全然放下。一路的冲动和凛然,往故乡去,往故乡去。
(二)
高铁开动后,和孩子各自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一路途径的城巿,韶关,长沙,武汉,皆无所动,无所知。偶尔睁开眼睛,望一眼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和流光,便又迅速沉入梦的海底。真正清醒过来是在郑州站,饥肠辘辘中的人显得格外兴奋,想到再往前走,再往下去,就是那一望无垠的原野和我一览无余的故土,心海瞬间波涛翻滚,欲歌欲泣。那原本不甚明朗,或者说略显勉强的行程,在此一瞬间充满渴望和意义。
我对孩子说,你看窗外,这辽阔的平原,这苍苍郁郁的大地,就是妈妈长大的地方,它见证了我所有的童年和青少年的遭际,过往,一切。
(三)
早上在湖边散步时,遇见成群白鹭翩跹盘旋,那种壮观和盛大,优美和宁静,语言无法形容。天开地阔,碧草如丝,湖面宽广无垠,它们洁白优雅的身姿,若梦境中的仙子,或俯或仰,或停或驻,皆如流动诗篇般动人心弦。我望向它们,如细读神之隐喻。风从四面八方奔来,湖面波光粼粼,远山淡影,万物静默如谜。
这埋藏了我幼时村落的大湖,它从容吞下一切,怀抱宽广,又慈和慷慨,源源不断地向身周百姓呈送游鱼虾蟹等可糊口活命的丰盛食物,亦不忘用自身的辽远阔大启迪他们-----人类于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和卑微。傍晚一行人一起去湖上撒网捕鱼,夕阳之下,水天一色,落日像一枚沉甸甸的醉金光球,带着决绝英勇之心,缓缓下坠。返程时夜幕渐深,桨声灯影里,是如梦如幻的风景,亦是亦真亦假的人生。
(四)
晚饭后,嫂子拿出去年自酿的桂花酒。细长的玻璃瓶里,酒体已呈金黄色,入口细品,桂花甜蜜的香味,瞬时穿胸透肺。才两杯下肚,便有幸福感从心底汩汩上涌。
去年深秋归乡时,桂花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细碎花瓣拥拥挤挤的,把院子都照亮了,那一刻,我也终于明白了韩愈用“五月榴花照眼明”来赞叹火红热烈的石榴花的意境。但因桂花的花瓣极细幼,风稍一吹动,便见簌簌花雨兜头淋下,既惊艳,又惊心。
眼见着花期正好,树下却早已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花瓣,极是婉惜,便建议嫂子照着古人之法,泡制些桂花酒来。泡酒程序并不繁琐,晾干后的桂花,挑去杂枝残叶,装入备好的玻璃樽中,盖上一层冰糖,之后灌入高浓度的白酒,即可封瓶。但在这些简易的程序之外,时间才是主角,它以其魔法之手,赋予万物光华,三个月后再开瓶,腐朽早已化为神奇。
(五)
家里养了一只小猫咪,虽也才只有七个月大,却活泼生猛,生机昂然。它可以在葡萄树的阴影里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一个下午,亦可以整个早上沉浸在把一只蝉抛起捉住抛起捉住的无聊游戏里,车顶,树端,屋檐,桌下,处处皆是它的战场,也是舞台。
它与小狗的打斗最精彩,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它从不因自己身形的弱小而生过怯懦,小狗稍一向前,架势还未摆好,它便先行出招,用两个前爪紧紧抱住毛茸茸的狗头,整个身体就势卷起,像藤蔓一样缠在小狗身上,无论小狗怎样甩动,它都不会跌落。它亦会在有些时候,途径酣睡的小狗身侧时,以迅疾的速度,整个扑上去,又咬又啃又抓又挠,当然,它们如此的嬉闹玩耍,也仅仅只是用了三成的力气,打斗虽时有发生,却并未伤及彼此毛发皮肉。
(六)
牧羊犬的走失,像它来时一样神秘。母亲说,去年初雪后的早上,它像往常一样的出门闲逛,但却再也没有回来。它长毛披肩气息温敦地靠近我,用两个前肢摩挲我脚踝的时刻,它庞大身躯温柔卧倒后依偎向我的感觉,现在想来,竟然如同梦境。回翻手机中的照片,有一张去年回来时拍下的它,黄昏的微光里,它在院门口的花圃边站着,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七)
母亲的腰更弯了,气息也不如往年旺盛,连包指甲花这么多年来的保留节目,我们竟然都兴味索然。晚饭后和母亲在院门口乘凉,满天的星光闪烁。
读高中的侄女丹丹在黑暗中趴在母亲的身边喃喃说道,奶奶呀,你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等我长大了,结婚了,跟我走。
母亲笑她痴傻,轻声说,我哪有那么长命,活到今天已很知足。
你千万不能死,你要死了,我怎么办呀?小姑娘声音中已有哽咽。
她自小由奶奶一手带大,同吃同睡,现在高中住校了,逢假期回来,仍窝在奶奶屋里。黑暗中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却有抑制不住的心酸。
曾几何时,那年幼的我也有过如此这般的担忧,我怕母亲老,怕母亲走,怕她忽然不见了,世间空旷荒凉,只余我一个人。十几年过去了,竟然又有一个孩子生出如我当年深的依恋。
人世之中,无情可怜,因为心灵从来不曾领会情深无言的一种淳厚。然而,一场缘分里用情至深,亦是可怜,在这飘零人世间,牵肠挂肚,亦是附骨之痛。
归去的几日,一直睡在母亲的房里,偶尔夜里醒来,看见另一张床上她蜷缩着的衰老瘦弱的身体,便禁不住地想起她波折艰难的一生。
(八)
小时候去辛店街多是看病,母亲反复说过多次,我那要命的气管炎发作时,每次都要抱到辛店打青链霉素,小屁股被针扎得又硬又肿。后来对这个集镇的印象,就是沿街五花八门的小店铺可以购物,买新衣服和各种吃食。这次又去。虽暑气将尽,但仍有白花花的太阳当头扑下,晒得人晃眼。街边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店铺,招牌名字五花八门,玻璃门内,冷气开得足够大。漫无目的地闲闲走了几家店,并未有看中的物件,反倒是门外的火烧炉档,勾起了食欲。
站在三轮板车后面卖水果的中年妇女,有一张精明强干的脸,她热情地招呼着说,今天的葡萄很新鲜,是刚从自家园子里摘下来的,梨也是。我点头笑了笑,又转身走开。那一刻的感觉,让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来这里赶集的自己,那个小女孩羞赧,胆怯,无所是从。
悲伤感兜头淋下,仿佛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