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去 

王炜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从电视上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首儿歌，在我的印象里年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的。

  辞灶

儿歌里的“二十三，糖瓜粘”说的就是辞灶，用到的麦芽糖就叫糖瓜。不过我家辞的是二十四，在家乡有“官辞三，民辞四”的说法，我祖上从未出过一官半职的人物，辞四也就情理之中。当然也有想改变的人家，我一位同事的老婆站在门前和一群老婆扯闲话，喜形于色说今年要早回去一天，他家那口子提科长了，科长是官，就不能和往日一样辞二十四了。那帮老娘们阴阳怪气假笑着附和倒也其乐融融。

家里起的最早的一个人永远是母亲，二十四那天当我们睡眼惺忪起来，母亲已经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那些需要在今天吃的干菜也提前泡上了，就等待会去集上买点肉或者鸡准备过节。冬天是乡下人最惬意的日子，麦苗儿灌过两次水长势喜人，不用管它，剩下的日子猫在屋里享受难得的清闲。吃吃喝喝成了主要的任务。

二十四那天的集是我家附近最大的集市，十里八乡的人顶着北风冒着严寒纷纷涌了上来，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买的卖的都神情愉悦满面春风，平时吝啬惯了的乡下人也大方起来，吃的用的只要看上的也不讲价了，毕竟过年过是气氛，心情好才最重要。

二十四的午饭大约都会晚一些，也就是老话说的“两顿饭”。早上吃晚点，晚饭吃早点两下凑合凑活一天就过去了。据说这个规矩来自物资匮乏的年代，乡下人觉得不干活的冬天吃三顿饭是浪费粮食。赶集的人回来大约都是中午以后了，主妇们开始忙活杀鸡择鱼，准备饭菜。饭菜做好辞灶也就开始了。

我家辞灶这些年一直是母亲操持的，我们都不关心也不过问。去年母亲摔了一跤腿脚有些不方便，我就配合她做饭，也真正见识了辞灶的全过程：做好饭，母亲将灶台前扫出一块空地来，燃上几张火纸，将鸡鱼肉等每样丢一点到燃烧的纸中，最后将灶台上贴了一年满是烟火颜色的“灶马头”丢进火里，嘴里念道“灶老爷上天堂，多带金钱少带灾。”磕头后仪式收场，简单到丝毫没有神秘感。  

塑料纸印刷的灶马头发出刺鼻的味道，突然觉得好久没认真看过灶马头了，还是以前那种纸质的木刻印刷时看过。花花绿绿的中间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两边还有童子，下面是一些字，什么二龙治水、三姑看蚕之类的，那时我刚识不多的字，祖母做饭时就对着灶马头教我识字。字是认识了，可遗憾我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些二龙治水、五牛耕田的确切意思。

过罢腊月二十四就进入过年倒计时，男人们没事约起喝喝酒打打牌，小日子过得清闲。女人们却在抓紧时间准备年货，利用每个清晨或黄昏，炒花生，炒瓜子炒炒米，舂汤圆面，做豆腐烙煎饼。整个村庄上空漂浮着焦香甜糯的味道，和此起彼伏咚咚咚咚的舂物声。

祭祖

中国每一个传统节日都会和祭祖联系到一起，过年尤甚。老家的叫法直接简单，一律称为上坟。过年上坟没有规定是哪一天，从二十四到年三十都可以，大多数以家庭成员方便而定。我家定在腊月二十八，外地工作的那时都可以回来，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一个规矩，是我家的一个节日也是最热闹。

祖父母一生生育了八个子女，各自婚后组成八个家庭，每到腊月二十八全部聚集到祖父母的小院里，最多的一年来了四十二口，简直可用熙熙攘攘来形容。虽说如今祖父母早已过世，但这个规矩却保留了下来，不过地点改在我家的小院。

省城路远的头一天出发，县城路近的一早出发，大约十点钟都在我家的小院汇合，各自带来烧纸摆到院子里，一刀一刀。上坟之前的准备工作便是打纸和办菜，办菜自然是女人们在忙碌，过年上坟的这桌菜比较讲究，要求一碗鸡一碗鱼、一碗肉、一碗粉丝和一碗豆腐，味道不讲究但一定要好看，上面撒上香菜叶干辣椒丝，红配绿比较养眼。在女人准备贡菜的时候，男人蹲在院子里打纸。故乡的规矩买回来的纸钱不可以直接烧，需要用一种模具在纸上面打出一个一个铜线的模样。据说这样的钱另外世界的人才能花，而且不能在屋里打，屋里打出的是铁钱不是铜钱，照例也花不了。不过现在流行起仿真人民的冥币，和传统纸钱一起，烧纸也变得中西合璧古今兼容了。

我稍大以后，打纸的事就交给我了，我那些一年半载没见上面的叔叔伯伯们坐在屋里抽烟聊天。我带着几个弟弟打纸，左手握住一个小木橛，右手拿一个大木棍（不可以用铁器）一下一下击打木橛的上一端，下一端阴刻着铜钱的模型，图案在重力作用下出现在烧纸上。打罢将纸捻开两三张一起斜着对折，在沿着最长的直角边折成两寸宽就完成了。

打罢纸，厨房里的菜也做好了，五碗菜配上五碗米饭、五种水果、五种点心和五个酒杯，五五二十五样，放在挑盒里。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那米饭的模样，比菜更有吸引力，使用酒杯装上米饭压实，倒扣在碗里拿掉酒盅就是一个小圆柱体，比较精致可爱。一切准备好男人就出发上山，女人们是不上山的。我觉的这样的分工不是迷信，而是节约时间，趁男人上山时间一帮女人准备一大家人的饭菜，回来就可以直接开饭。

早先上山都是步行去，两个人抬着挑盒，幅度不能太大防止洒了，现在轿车普及了，都是开车去，家族大的浩浩荡荡十几辆轿车也是蛮壮观的。

到了先人坟前先将坟墓周围的杂草打扫干净，一方面是寓意给先人整理打扫房子，一方面也是怕引起火灾。收拾完毕后依次在石桌上摆上点心，水果饭菜，斟满酒的酒杯和红筷子，最后点燃纸钱开始给先人破菜。

这个工作都是由长子完成的，分别将碗碟里的祭品每一样都分一点到坟前。说一些请祖宗保佑的话，最后是将五杯酒全部洒到地面，接下来是按照由长到幼由大到小的顺序给祖先磕头。

磕罢头在分一部分纸钱到家族里其他老人坟前烧烧，再磕个头。告诉他们：后人没有忘记他们，过年了无论远近都给他们送钱来了。等到纸钱全部燃烧完毕确定不会引起火灾后，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

开席后大家热闹起来，弟弟敬哥哥，侄子敬叔叔，大小妯娌们则在另外一桌，说说笑笑家长里短。等个个喝的满年通红酒足饭饱后，各自回自己的小家等待年的到来。

拦门棍与熰狼烟

转眼，年三十就到了，一大早主妇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剁肉馅，剁白菜和馅，准备晚上包饺子，还要宰鸡杀鱼准备年夜饭，当然还有两件事情必须做。

家乡大年三十熰狼烟的传统已经有长久的历史，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朝。具体为什么要在年三十这样做，说法各异，但都离不开战争说。其中汉人农民造反最为流行：说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汉人备受屈辱：十户人家合用一把菜刀，生活之狼狈可见一斑，终于有几位农人不堪忍受决定造反，约在年三十以狼烟为号举刀起义。故事没说起义成功与否，只是这个熰狼烟的习俗却保留下来。

熰狼烟做法很简单。一大早将家里打扫干净后，主人便会在大门右侧放上一堆麦草或稻草，点燃后缕缕青烟直上云霄，我一直以为或许还有青云直上的意思。当然后来还有处理垃圾的功效，人们索性把打扫来的垃圾连同稻草一起烧了，一举两得。

和熰狼烟比起来拦门棍的意图就明白的多。故乡没有贴门神的习俗，只在门上贴春联和福字，门楣上贴五彩纸做的过门钱。这拦门棍就是取代门神起到去凶辟邪的作用。除了去凶辟邪拦门棍还有一个作用是保护财产不外流，一年的辛苦劳作，家家屯圆仓满，而家乡一家一院的建筑布局，最有可能出入的地方就是门。因此在门前放一根树棍，起到保护财产不外漏的作用。早前拦门棍的取材是有讲究的，都是选一丈长两寸粗的桑树棍。都知道桃木辟邪，可偏偏选择桑木是什么道理没人说得清楚，估计是那时桑树多取材容易。

放拦门棍一般是在夜幕降临时分，此时已经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家家都守在家里准备包饺子或者电视。此时几乎没有串门的，放拦门棍也就方便很多，放完拦门棍关上门春晚的声音响起，一片祥和。

拦门棍一摆就是五天，年初五的早上，燃罢鞭炮就将拦门棍收起，我想这和初五是财神日有关，拦什么也不能拦财神爷，那些年来散财神的都是山东人，一张一寸宽三寸长的红纸上用毛笔写上财神两个字。给一角两角随意。现在财神爷也发生了变化，一律改为印刷品，价格也上涨到一元五元不等。此刻即便是吝啬的人家也极其情愿掏上点零钱，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花上几元钱买个美好的愿望。万一实现了呢。岂不更美？

五更纸

霹雳吧里的鞭炮声响起，新年就来到了。新年第一件事便是祭天，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的信仰，天是第一位丝毫动弹不得。我在贵州屯堡人家中看到他们的堂屋里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牌匾。这些中国第一代移民从淮河两岸迁徙到贵州时，依然保存着明朝的服饰与风俗。因为祭天的仪式是在天似亮未亮时进行的，所以故乡叫做“发五更纸”。不过我以为这个纸应该是神祗的祗，泛指祭拜天地间一切的神。

父亲在院子当中摆上一张八仙桌（没有条几供桌），摆上香炉，香炉里装上小麦以便插香。香炉边上是两根手腕粗的红烛。父亲点燃三根香虔诚缓慢的插入到香炉里。我一位信佛的朋友告诉我上香上三根的理由：一曰戒二曰定三曰慧，不过这是佛家的讲法，民间上三根香与大有关系。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是个极大的数。当然道家还说三根香代表三清，是三位至高神。然而大多数人家不去理会这些，可能仅仅是习惯，祖上传下来就是这么烧的。点上蜡烛燃上香后在香炉前面摆上五个白面馒头，馒头上面是胭脂色的花草，这种馒头是特意买来祭天的。中国人偏爱红色的热烈喜庆。一切收拾完毕在地上烧几张烧纸，给天地磕三个头，这个供案一直摆到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人磕罢后才收起来。

其实有时候规矩也是因人而异，随时改变的。早年家乡没有在夜里十二点燃放鞭炮的规矩，也不会在这时吃寓意旧岁新岁交在子时的饺子。电视上放多了，大家都学会了。于是每当零点钟声敲响，全村都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那些不燃放鞭炮的人家是因为有老人过世不满三年，不满三年不但不能燃放鞭炮，就连春联都不能贴，倒合平时没什么两样。

也有偷懒的人家，在零点燃放鞭炮时一起连祭天都做了，还说出了个理由来，说是谁早谁发财。我的邻居每年都是在夜里发“五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