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杨敏:小说四题
曾大稳轶事(小小说)
曾大稳是公认的谨慎人。他最得意的优点也是谨慎。喝一些酒,他挂在嘴上的自豪,就是从小到现在,办了成千上万的事,无半点差错。
曾大稳也有苦衷,快四十了,同学们已这样“长”那样“官”了,他还是小小一个“员”。不过,最近他看到了曙光。赵副局长前几天调了,单位上盛传,马上要提拔一名副局长,对象就是他。
今天,刚下班,局长老郑约曾大稳说,他做东,两个人,找一个餐馆聊聊。曾大稳脑子马上飞速旋转,十万个为什么闪闪烁烁。
坐上酒桌,局长说,大稳,今天,我们只从朋友的角度摆龙门阵。
曾大稳想,我和局长会只从朋友的角度摆龙门阵?
局长说,大稳,我是快退二线的人了,我晓得你谨慎,看事准,今天,不谈别的,请你真真诚诚地谈谈我的优点缺点。
曾大稳的脑子马上又飞速旋转。局长为什么今天要单独找我谈?以前不谈偏偏今天谈?别的不谈只谈他的优点缺点?肯定是那个空缺的副局长,千万要谨慎啊!
曾大稳说,局长,你是实干型的干部。曾大稳想,现在这句话放在任何领导头上都不会错。但还得举出例子。他便讲了某年某日局长带领同志们在某某乡修水库,奋战某某天。某年某日局长深入某某原始森林写出了上万字的调查报告。接着他讲了局长清正廉洁刚直不阿善于用人实事求是严以律己,最喜欢给大家办实事好事,有胆略,讲策略·······
突然,曾大稳话锋一转,说,局长,不过,你也有缺点。曾大稳想,不能全说优点啊!谁会十全十美?不过,讲到缺点,谁会听得喜笑颜开?千万得谨慎啊!曾大稳说,局长,你的缺点就是不爱表白,不注意宣传,事情干了不少,别人还不知道。十多年的老局长了,如果稍微下点功夫,早上去了啊!·····曾大稳有些得意,肯定说在局长的心坎上啊!这样的缺点谁还不笑眯眯地接受?
慢慢地,曾大稳的笑有些僵直,因为他发觉局长的表情不妙。
过了好一阵,局长才说,大稳,相识了二十年,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最喜欢的是真话,最反感的就是假话。
不久,单位的黄某,提升为副局长。
曾大稳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他的推荐材料上,郑局长写到:过于谨慎,就等于圆滑啦!
黑娃(小小说)
话说韩家村的刘奶奶,横十里,竖十里,无人不晓,她是个有名的“大善人”。虽年过六旬,耳不聋,眼不花,身板硬朗,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爱敬神。
每当刘奶奶面对一尊泥菩萨烧香磕头时,儿子黑娃就在身边埋怨说:“菩萨能保什么佑”
刘奶奶听后满脸怒色,你这不孝之徒,造孽!造罪!·····”
今年夏收前,县人保公司来人向村民宣传麦场火灾保险,黑娃当场掏钱办理了入保手续。谁知,这事被多嘴的媳妇走露了风声,刘奶奶大骂儿子不会过日子,花冤枉钱。
黑娃哄母亲说没有这回事。刘奶奶转怒为喜教训儿子说:“保险哄人钱,不如烧一炷香,磕个头,念几句经·····”
麦子收割上场了,进入碾打期,村里人都忙得鬼吹火似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奇怪而又巧合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刘奶奶家麦场上空,横贯而过的一根输电线被大风刮断,火花溅在她家的麦垛上。顿时,麦场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村民们赶到现场奋力扑救,由于火势凶猛,麦子已全部化为灰烬。刘奶奶气喘吁吁跑到麦场,见到此状,紧闭双眼,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刘奶奶病了。一天早饭后,村委会主任领着一个干部模样的青年人,进入了刘奶奶家的大门,张口就喊:“黑娃!黑娃!”黑娃听声迎进客人,青年干部靠在刘奶奶的炕头边坐下,看着刘奶奶,深情地问候说着:“你老人家好?”随即又说:“我是专门给你家送赔款来的······”
“赔款?”刘奶奶睁大双眼惊奇的问。
“是麦场火灾保险损失赔款。”
刘奶奶又问:“咋个陪法?”
青年人和蔼地说:“你家8亩麦子参加了保险,按总产4000多公斤损失计算,可赔现金7000元····”他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交给黑娃。
刘奶奶吃惊地说:“不对,我家麦子没有保······”
“黑娃替你家投的保。”保险公司同志边说边拿出单据给他看。
村委会主任在旁插话说:“刘奶奶,你寻求神仙保佑,我看不如保险好!
父子(小小说)
在人生道路上,他是个宠儿,在儿子眼里他是个好父亲。他反对打孩子,认为教育是万能的。“打孩子的家长不会有什么本事”,他常这么说。
的确,他从没打过儿子,儿子只听他的话,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就像部下对他心悦诚服一般。
八岁那年,儿子躲在厕所里吸烟,他撞见了,只皱了下眉,待儿子扔掉烟头,提上裤子,惊恐的望着她,才心平气和地问:“孩子,能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抽烟吗?”······后来,直到成年,儿子都是不吸烟者。
刚读完小学,儿子迷上麻将,整天同三个小哥们儿泡在一起。零花钱输光了就翻父亲的抽屉,赢了再悄悄补回去。忘了写作业,忘了吃晚饭,半夜回家对急得直苦的母亲说“同学丢了钥匙,帮着找来着。”他,以其敏锐的目光发现儿子心里有鬼,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为儿子打圆场。在安顿好妻子后,把儿子请到书房。“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搞过赌博,当时,真收不住劲儿,你应该比我更有出息,我们男人应该在诸多地方控制自我,明白吗?”他是这么开始的说教。过后,儿子真没在上过赌场。
上了高中,儿子生得虎背熊腰,这得益于他不懈的引导、督促。“持之以恒的锻炼,能强身健体,还能证明你的确可以成就大业。”他的话,儿子铭刻在心。可有一天,儿子与一位同学打架,打折了对方三根肋骨。他及时登门致歉,并当场留下三万元,作为赔偿。回到家仍旧没动儿子一指头,甚至没有施加一丝长辈的压力,仍旧是语重心长:“记住,征服他人不能光用拳头。”
儿子上班了,像他当年一样,刚走上工作岗位,就受人赞美、受人信赖。可·····
“王总,考虑到他是初犯,就把他交给你,望你多加管教。”派出所办案的把儿子送回了家。
这回,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像条发了疯的狗,把儿子帮在椅子上,抡圆了皮带一顿重抽:“你、你、你就憋不住,把脸丢在外面不说,还,还在转正前干那个。等、等两年,有了党票,再混出个职务,玩女人还用花钱哪!”
“大糟烂”和梨树沟(小小说)
出姥娘村往西五里多地,涉过浅浅的河水,迎面而来的一条沟里满是梨树,村里人叫它梨树沟。
梨树沟里约有四、五百棵大梨树,从宽宽的沟底到窄窄的沟顶没别的,全是。梨树沟是“大糟烂”的领地。
“大糟烂”的大名叫刘长青,命苦,五岁没娘,爹又多病,独苗一根,从小就窝窝囊囊地长着,好不容易长大,挣挣巴巴取了个媳妇,爹死了不多久,媳妇带着儿子跟人跑了,以后就再没说着。“大糟烂”这个糟心啊,觉得没个奔头,就傲天混日头,有一天没一日的混着过日子,村里的人送他个外号“大糟烂”。
五十多岁那年,原先看山的老头死了,“大糟烂”顶缺到梨树沟看梨。土柸为墙,山草做顶,“大糟烂”从此孤伶伶地在梨树沟住了下来,别人都觉得够呛,“大糟烂”不忙,背着粪篓,拿着粪叉,哼着“光棍子哭妻”的小调,经常从山上早早下来,在村里拐弯抹角的拾粪,等到太阳升起来,粪筐满了,“大糟烂”就蹲在超市门口晒太阳。有钱的时候“大糟烂”就把手伸进扎着草绳的棉袄里摸呀摸地掏出五元或拾元钱打酒,然后端着酒伸长脖子闻半天,扔两个盐粒在嘴里,咬得咯吧吧地响,猛地一扬脖子灌进嘴里,捂着鼻子、嘴,背起粪筐就走。一个冬天,“大糟烂”酒喝的不少,梨树底下的粪也上了不少。
春天的时候,梨树沟满树满树的都是梨花,像雪。逢村委组织上西山干活,村里的娘们们顺路就把孩子送到“大糟烂”那里,让他看着,这时候“大糟烂”的脾气最好,领着孩子在大梨树底下玩老鹰抓小鸡,把雪白的梨花插在小女孩的头上,打扮得公主般漂亮,咯咯的笑声伴着嘿嘿的笑声震得梨花扑啦啦往下落。梨子一天天长大,“大糟烂”的脾气也就一天天变坏,终于唬起脸不让孩子们进梨园了。等到沉甸甸的梨子坠满枝头,梨树沟里的梨香牵着孩子们的鼻子三三两两来到沟里时,“大糟烂”就忙乱起来,端着雪亮的粪叉东呼西喊,男追北逐,不得安闲。“大糟烂”护得严,孩子们得手的机会就少,往往气得站在沟边编着顺口溜骂。
等到秋深时,大部分梨被村委会卖了钱,剩下了就每家每户地分,走到谁家都有一股淡淡的梨香味。这时候梨园却静静的,鸟雀也少了许多,“大糟烂”往往好几天没精打采的,除了蒙着油腻腻的被子大睡,就是呆呆地站在梨树下瞅着落叶,表情怅怅地。
有一年冬天,梨园里出奇的热闹。书记领着村里的一帮人,拿着斧头、锯吆吆喝喝要砍要杀梨树,“大糟烂”那顿骂哟,却也没能止住,斧头砍得梨树浑身打颤。“大糟烂”疯了一般,窜进屋去,一会儿就满嘴酒气,红着眼,提着雪亮的粪叉出来,把书记拉进屋里,也不知吵了些什么,就听书记大喊:你敢”!“大糟烂”嚷着:我一个老光棍怕什么,不信你试试”。门当地一声开了,书记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地领人下山去了。
好多年过去了,“大糟烂”一直呆在梨树沟,伴着梨树无忧无虑地活着,直到死,死后按照他的意愿,就埋在梨树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