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难以下咽的母爱
杨春艳
如果不是有这个隐忧,对母亲的热情,她是不是可以表现得更热情一点呢? 她不知道,但这个假设早在几十年前就打破了。
论起人的可怜与不如意,那是没有下限的。记得那时她才小学六年级,弟弟五年级,上面下来抽血两对半检查,弟弟就中标了。
爸爸当然担心她也会中标,不分你我他地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个几率太大了。这中途爸爸似乎又有点退缩,大概怕真的要面对一儿一女都要生病吃药的沉重负担。如果不检查,就可以当作没中标,就可以继续掩耳盗铃地过下去。穷啊,穷起来真是没办法。
她虽然害怕结果,但更害怕悬在没有结果的悬崖,所以,她催促爸爸,带她去医院。
他们一起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哪个城市都有人民医院,这还真是个稀奇事。
小时候,人民医院给她权威、神秘的感觉。她在胆怯与惧怕中,也怀着踏实的信赖。
结果出来,谢天谢地,说她曾经被感染过,但并没有感染上,换句话说,她是天然有抗体的。如果依据大学时老师的说法,百分之三十的人天然有这种抗体,永远也不会中标,那她应该也归为这百分之三十之内?
长大后,她有过几次体检经验。大学时,毕业测试仍然显示有抗体,为了保险,打了一针加强针。后来入职的历次体检,结果有时看到,有时没看到,但都是合格的,至于抗体有无,她只是一笔糊涂账。
尽管如此,每次春节回娘家,她仍然有所顾忌。
人真是奇怪,无知者无畏。她这一生,不可避免地不知参加过多少次集体会餐,但她吃得坦而荡之,既然她不知道谁是中标者,她就假定没有一个中标者。
但一旦回到娘家,有两个确定的中标者,弟弟和弟媳,她的一根弦便自动且恨不得时刻绷起来了。连带着, 她对“吃”就变得疑神疑鬼甚至忌惮。
可母亲很热情。一回到家,母亲就给她一家三口准备了三大碗自家土鸡煨汤。她一看到那几个身份可疑的碗,头脑中就出现了无数潜伏在鸡汤里的病毒正虎视眈眈的幻觉。她再也无法体验鸡汤的鲜香,而母亲的爱似乎也成了砒霜。
她责怪母亲,怎么弄了这么多汤,汤里这么多鸡肉? 我们哪里吃得完? 言下之意其实是,我们哪里敢吃这几个碗?
她不好明说,只能暗急。
母亲自然不明就里,就说:没多少啊,都是好鸡肉,吃完这些,我再给你们做饭吃。
她给自己、老公和儿子拿来三个方便碗, 从里面挑出一些来, 战战兢兢地吃。
看着还剩一大碗鸡汤几乎没动,她心一酸,自责把母亲的爱当成了驴肝肺。后来这碗鸡汤端给隔壁的小孩去吃了。
喝完鸡汤,母亲烧了一个大火锅,热上来一碗她最喜欢的榨菜肉丝,清炒了一个菜薹,还准备再炒一个白菜。她不禁又有点恼火:“妈,这几个菜都吃不完,别再炒了。”
她知道母亲爱她,想好好地款待她,母亲没有别的能够付出,只好在饮食上做多多的菜。但她本就对饮食有最大的隐忧,吃起来只想比平时更少。对于母亲加倍似的殷勤,她近乎带点悲愤,妈真是的,难道以为我们是饭桶吗?又不干体力劳动,能吃多少?殷勤用在这方面,岂不反而成了负担?又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阴暗,很不孝。她便两面责备,既责备母亲,也自责。回娘家的这几天,心里便总这么别扭着。
母亲就这样,每一餐都搞得过于丰盛。她特意买了很多牛羊肉,但她做的羊肉有一股明显的膻味,并不好吃,可见这道菜她其实并不熟练,也许一年到头也就做这一两次。大过年的,她的胃口整天在肥油荤腥里泡着,对这些牛羊肉往往只一两筷子就够了,她下筷子最多的,是母亲亲手种的菜薹和胡萝卜。其实她的胃口早就返璞归真了,但母亲并不懂,还在觉得非大鱼大肉,不足以体现对女儿女婿外孙招待的周全。
和往年一样,住了一两天,她要走了。母亲遗憾地说:“我特意多买了牛肉和羊肉,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说得她的心又是一酸。母亲哪里知道,在自己只是一味地想着付出时,在女儿那里,心理历程已不知转了多少道弯?她对母亲说:“您留着慢慢吃吧,我每次回来,只要吃点蔬菜就行了。”她不记得去年是否对母亲说过同样的话,不过,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母亲更不会记得了,所以,她这句话说也是白说。
临走,她冷酷地拒绝了母亲想要给她的两样东西,这使她的心不安了好久。
第一件,是一条裤子。本来是做衣服的弟媳给母亲穿的,但母亲嫌小,她就让女儿拿回去穿。她一看,不是自己喜欢的款式,如果拿回去,无非就是堆在衣柜里,过几天清理出去,如果裤子经历这样的命运,她觉得会辜负母亲的一片心,裤子本身也可怜兮兮。她不想要,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她不喜欢这种款式,怕伤了弟媳的心,只好反复说:“我不要,您自己穿,自己穿。”而母亲则坚决想给她,母亲加大音量说:“你拿着吧,我真的穿不下,真的嫌小。”她一再推迟,坚决地推迟:“我真不要,真不要。”母亲坚持不过她,最后只好讪讪地把裤子拿回了衣柜。
然后是年货。 和牛羊肉一样,母亲也特意为她多买了一份。她问:“全都是买的吗?”
母亲说:“是的。”
“那我就不要了,我那里也可以买。”
“我们这里的正宗好吃嘛!”
“又没开车回来,大包小包的懒得带。”
母亲不说话了。但最后还是在她的小皮箱里硬塞了一小袋芝麻糖。
当时拒绝时,各种语言脱口而出,态度极不耐烦。但等到事后回思,她觉得歉疚极了,拒绝年迈老母的东西,不就是拒绝年迈老母的殷殷之爱吗?这是不是太薄情、太不孝?
但反过来,如果她统统接受了,到时面对满手满脚都提不完的大包小包,她会不会又对母亲生出怨气————干么给我这么多我并不需要的东西?
她拖家带口的来,又一阵风拖家带口的走了,带着几缕挥之不去的疑虑、哀伤、心酸的温暖、温暖的心酸。
遗憾总是有的,情绪总是复杂的。但至少有一样值得她安慰,母亲是爱她的,她也爱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