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水车和它的亲密伙伴
胡祖义
1
提起老水车,我感到多么亲切啊!
我记得,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家乡几乎一直靠水车来抗旱。遇到一连许多日子不下雨,山旮旯里的稻田,早就裂得像龟板喽。因为田小,白天里,社员们都顾着大田去了,到了晚上,生产队长一声吆喝,从大山坳到小山旮旯,一连五六部水车,被几十双赤脚踏得呼呼地转动,像东方红拖拉机的轰鸣。你听,中间的那部水车上,还有一位男高音歌唱家,在激情洋溢地数着水车的转数呢:“一个那个呀一哟嗬嗬——”拖腔的尾音由高到低,绵长到细细的丝丝儿,似乎断了,又被数转数的人接了起来,“一个哟二耶嘿呃——”
数水车转数的人,真像一位歌唱家,他中气十足,声音高亢而嘹亮,在数转数的同时,他还得跟着大家的节律,蹬着水车的踏拐。大家踏着水车,把水从低洼的堰塘提上来,高处山旮旯里的稻田渴得张大了嘴巴等水救命呢,要是少了点力量,那水就到不了上游,山旮旯里的稻子就会一命呜呼了。
不一会,当转数数到九十九的时候,高亢的声音忽然变得激越起来:“我满了一百呀,哟嗬嗬——”那个“哟”字,唱出的是阴平声,此声一出,水车上的人全都跟着哟嗬嗬地叫起来,所有的水车全都疯狂似的高速运转起来,车叶戽起的水花扬起一米多高,然后渐渐地低下去。这时,水车上的人有一半被换下来休息,刚才休息的人爬上车架,于是,水车又由慢到快,直至高速地运转起来。
2
每当明月高挂,几部水车在一起夜战时,社员们飞快地踏动车拐,车梁中间便飞起一阵阵清亮的水花,映着明月,从车槽里奔泻而出的水花,仿佛是些碎银子。有时候我想,要真是些银子,咱们这些人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如果不这么辛苦,即使有了银子,到哪里去换白花花的大米饭呢?
许多年过去了,当我们老家已经用电动水泵抽水的时候,那些曾经为粮食的丰收建立过丰功伟绩的水车们就只能束之高阁了。过年的时候,坐在火塘边上烤火,我偶尔抬起头来,看见搁在墙上的水槽,曾经油光闪亮的车槽,现在全都变得黑糊糊的,夜深了,老鼠在车槽里欢快地奔跑,那嗑啦嗑啦的声音,像电影里敲响的战鼓。
对了,我忽然记起,当年在生产队车水,有时候几拨人马集中在一个地方车水,也有人打锣敲鼓,那锣镗镗镗镗的,那鼓咚咚咚咚的,直把人的心都敲出胸口了。为了跟老天爷争粮食,人们不得不拼起命了踏动车拐,他们是在用汗水向老天爷换粮食,是在拿生命向老天爷换粮食呢。那时候,谁会想到如今的电力抽水如此之简单,如此之轻松——把水泵往水里一放,电闸轻轻一合,清亮的水便哗啦啦地流到稻田里去了,哪里用得着一个生产队几十号人打夜工呢?
尽管如此,老水车还是有它诱人之处的。比如夏天里下过大雨,堰塘里的鱼都随着漫溢的水流,跑到流水荡里去了。雨一停,我们便架起水车,把流水荡里的水车干。哎哟,你没看见荡里的水快被车干时,鱼在荡底的那种欢快劲儿,它们激起的水花和泥浆,常常溅起一尺多高,那都是些美味呀,你见到它们在荡底撒欢,就能立刻预见到饭桌上诱人的鱼香,那样的情景无论怎样,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3
水车的命运如此,其它农具的命运又如何呢?那些原始的犁呀,耙呀,耖呀,还有石磙呀等等,除了送一些进农业博物馆,不就没地方呆了吗?
当年在农村,我试着用犁耕过田,牛在前面拉着犁,我在后面扶着犁把。看上去挺轻松的,还像是很自在。哈哈,你错了!那是一件不太容易干好的农活,你得两眼目视前方,用左手牵着牛绳,右手扶着犁把儿,时不时地,你还得看着点脚下。你的犁头不能挖得太深,太深了,牛拉不动,还会把犁弓拉断;你也不能把犁头插得太浅,太浅了,犁头会拱出地面,你就会在田里留下一条巨大的“鱼梁”。
小时候,当我看着父亲把犁放在田头,套了牛,左手抖动缰绳,牛鞭一扬,哟嗬嗬,田里立刻翻起一路路笔直的新泥,黑色的泥土被犁头拱开,翻过来的泥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很像一幅艺术的杰作。每当这时,我心里就痒痒的,手心里也痒痒的,我会叫住父亲:“让我来试一试吧。”
父亲喝住牛,交给我犁把和牛绳,他交代我:眼睛看着前方,手扶稳点,脚踏实地往前走。
我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嘿,玩的就是个味嘛!我才从父亲手里接过犁把和牛绳,马上扬起鞭子:“嗬起——”一声,牛拽着犁,匆匆地向前奔去。哎哟,坏了坏了,我一得意,扶犁的手便失去了平稳,犁头一下子拱出地面,跟着牛,大步流星地向前跑。我连忙“哦——哦——”地吆喝牛,可是,牛已经知道不是父亲在扶犁,它像是欺生似的,头也不回,拉着犁,欢快地向前跑。要不是父亲大吼几声,还不知道出现什么险情呢。
犁田是这样,用耖来平整水田就更不容易了。耕过的水田里,总有些凹凸不平,生产队长就得安排有能力的社员去赶耖。一根檀木做成的耖杆上装着十多根耖齿,把耖往田中凸起的地方一插,耖就把高处的泥土赶往低处。这样的农活既要有力气,又得有技术,所以我连试都没试过一下。
父亲是把赶耖的高手,他总能把握住耖的平衡,一块田,要不了几耖,高处多出的泥土就被父亲赶到低洼的地方去了。你站在田塍上一看,整块田平得像一面镜子。田地赶平了,那些原本在水坑里栖身的鱼,只好扁着身子,在浑浊的“镜面”上挣扎。
一提起鱼,我就又有说不完的话。当田里的泥土还没有赶平时,父亲的身后,浑浊的水从耖的两边向耖后合围,有些鲫鱼在耖赶来时没来得及游开,便翻着肚皮,在浑浊的浪头上翘动。这会儿,我飞快地跑过去,伸手一抓,抓住鱼,装进鱼篓。当然也有鲶鱼和鳝鱼啦。父亲赶耖时,身上会挂个布兜,一天下来,父亲的布兜里总是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用说,咱们一家人,晚上准会打牙祭。那滚沸的鳝鱼汤白得像牛奶,一定会让我们胃口大开。
4
我不会耕田,也不会赶耖,不过我会耙田。
耙田用的耙,像去掉一点一撇的“亚”字,“亚”字横放着,长长的两横上,前七后八装着十五根耙齿。你把轭头套在牛肩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在耙上,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抓住拴在耙档头的草绳,就可以吆喝牛干活了。牛拽着耙,翻过一道道沟垅,一会儿把你送上山巅,一会儿让你跌入低谷,你站在耙上,像一艘战舰的舰长,指挥战舰劈波斩浪。当你觉得悠闲时,你的眼前会不断地变换着风景,它们是田塍上嫩绿的野草,是不远处小河边的垂柳,还有墨绿色的远山。有小鸟飞过头顶,它们欢叫着,不时朝田里俯冲下来,是在啄泥巴上乱爬的蝼蛄吧。也许,这样的风景看久了,你的视力会疲倦,可是不要紧,我有的是办法。我会用唱歌来打发寂寞,还会从兜里拿出一本书,田里平整时,我站在耙上,能看上好几页呢;如果田里颠簸得厉害,我也能抽工摸夫看上三五行,那诸葛亮的神机妙算和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化,还有宋江在浔阳楼上题写的反诗,我差不多都是在那个时期看的,有一回,我正聚精会神地看书,一不小心,掉到耙空里,险些别断了腿。
我读过王冕在沙地上写字画画的故事,也读过李密在牛背上读书的故事,可是,有谁写过站在耙田的耙上看书的故事呢?没有吧?那么,我开了个先河。
有谁知道我站在耙上看书的秘密呢?也没有。大家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不许年轻人看《三国演义》和《西游记》之类书的,这些书,在那时候是毒草,是封资修黑货,平常人躲避都来不及呢,哪敢看?其实,我也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王,只是因为我站在耙上,谁也管不着,他们哪里知道,我耙田的时候还会看这些老掉牙的小说呢?
也有我猝不及防的时候,因为看书太专注,哪会想到有大队干部路过田边?忽然听得一声断喝:“雨之,你是不是又在看毒草?”嗨,我心里的那个慌哟!我连忙把书藏到腋下,回答他们说:“没有呀,我正在学习毛主席著作。”
大队干部说:“我不信,你把毛主席著作拿来我看看!”
“好,”我应答着,“等我耙完这块田就来。”嘿,我来他个不拢岸,他们也不会到田中间来逼我,如果他们真的来逼,我就开着战舰,朝他们冲去,冲他们一身水,看他们谁敢靠近!
5
我知道,水车呀,耖啊,耙啊,这些原始的农具都被收到历史的记忆中去了,那么由它们引发的快乐,也要跟着销声匿迹了,有时候我想想,觉得怪可惜的。不过,也只是偶尔。历史在前进,社会在进步,电动水泵代替了古老的水车,拖拉机牵引的铁犁铁耙代替了原始的耖和犁,这是时代的进步呀,无论哪个农民都不会叹息的,他们因此有了空余的时间去打牌,去打工,甚至去旅游,谁还在乎那些过时的农具呢,如果它们不是带给我少年时代的欢乐,我大约也会慢慢地忘记它们吧?
哦,老水车和它的亲密伙伴,你只能活在我渐渐衰老的记忆里,也活在我撰写的农耕文化的历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