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流动的风景

 乔凯凯

十三岁那年，我有了自己的第一辆自行车。之前练习骑的都是父亲的那辆“大二八”，破旧、高大，骑起来很不方便。而父亲刚给我买的这辆，颜色鲜艳，模样小巧，越看我心里越喜欢。去镇里读中学的三年时间里，这辆自行车一直默默地陪伴我左右。我对它的感觉也从最初的新奇和爱护慢慢地变成了习以为常。而有它相伴的日子，那些映入我眼中的风景却常常令我怀念并心生感动。

早上去学校时，因为害怕迟到，总是将车子骑得飞快。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脚下的轮子蹬得起劲，只觉得道路两边的景物风一般向后退去，似乎它们也生出了双腿，奋力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下午放学时，脚步则可以放慢很多。放松地坐在车座上，慢悠悠地蹬着轮子，任金色的夕阳将自己的身影拉得悠长。这时，道路两旁的风景就如两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随着你前进的速度，慢慢地伸展。早上未曾仔细观察的杨树，又长出了几片嫩黄的叶子。昨天还是花苞的野花，已经颤巍巍地绽开了笑颜，五颜六色，倒也十分可爱。有时，还可以看到草丛中跳出来的草绿色的蚂蚱。远处的山延绵不绝，消失在黛色的天际，与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了一体。路边的风景随着季节的变化，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多少个想要珍惜却终被浪费的光阴，就在这行走的风景中渐渐消逝。再回首时，风景依旧，却再也寻觅不到当年那个年少的身影。

来到城里工作后，习惯了公交车的便捷。每次坐公车，总喜欢挑一个靠窗的位子，静看窗外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虽身处闹市，却是有一种于喧嚣中得一安宁之所的感觉。此刻，戴上耳机，倾听那些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声音，顿觉整个灵魂都安静了下来。凝望着窗外的风景，神思会不自觉地有片刻的恍惚，兀自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目光在窗外那些流动的风景中游离，于来来回回中，仿佛体悟到了人生的真谛。猛然回神时，再看车内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孔，竟有种远在天涯、恍如隔世之感。有好几次，甚至因此坐过了站。

记得有一次，车子在某个站台停靠，我依旧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车子缓缓启动，眼前静态的景象逐渐变得生动，由慢及快，像一部老旧的放映机，缓缓地播放着人生的喜怒哀乐，演绎着城市的各种表情。转头时，竟然与另外一个纯净的眼神猝然相遇。他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所乘坐的车子恰好与我的并排而行，只是方向截然相反。他的眼神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茫然却似乎仍有焦点，随意但又有几分专注。突然，我就想起了卞之琳的那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他成了我眼中的风景，我又何尝不是他风景中的一部分呢？车子擦肩而过，我却不敢再回头去看。我生怕自己回望的眼眸会惊飞栖息在彼此心中的那份美好。

去较远的地方时，我会选择乘坐火车。在火车上看到的风景会更加多样，更加丰富，也更像是多变的人生际遇。刚才还在峻峭的山岭之间穿行，一会便到了视野极其开阔的平原之上，巨大的视觉反差会让人一时适应不了，也会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有一次，我从老家坐车去黑龙江。上车时，窗外正是阳春三月，天明气朗。到站时，窗外竟然飘着雪花！坐了一趟火车，竟似感受了一个四季轮回。经历的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慢慢地竟从中品咂出了人生的百般况味：人生的风景不也一直是变换着的吗？有平坦的通途，也有崎岖的小道。会有阳光万里，也会有风雨雪霁。这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是它们成就了我们生命之厚重。

印象最深的应该是火车过隧道的时刻。眼前美妙的风景在瞬间一下子消失全无，整个人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心里会莫名地感到恐惧，茫然与无助不期然地漫上心头。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又豁然开朗，重现光明。此时，仔细回味，会顿悟：如果心存希望，便会觉得黑暗的时光很短暂，转瞬即逝。如果心生绝望，就会感觉黑暗无边无际，痛苦难熬。那是因为在光明未到来之前，心内的灯火早已熄灭了。

有道是风月无情人暗换。窗外的风景在不停地变换着内容，我们的人生也在这些流动的风景中渐行渐远。若干年后，当我们回首审视来路之时，也许会蓦然惊觉，一路走来，所有我们遇见的、经历的，都是绝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