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

鲁叶青

　　说到中国的酒文化、酒祖，自然想起有关杜康的传说，且读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当然，此处的“杜康”，指的不是杜康其人，而是酒。宴席离不开酒，离不开人，而人有身份、长幼之别，因此座席也有一些讲究。在我国古代，座席以南为尊，以北为卑，因此皇上的座位须坐北朝南。古代礼制中，席位尊卑即人之尊卑，不可儿戏，不可僭越。

　　左不过是吃顿饭，还整这么多规矩，古代人可真是麻烦！

　　好吧，让我们回到此时，广袤的蓝天下，脑海中排开各式宴席与对酒当歌的人。这就想到在乡下的日子，寒冬腊月，浪子回头的老金的婚宴办得既毛糙又热烈。一屋子人正为一对新人举杯欢庆，忽然就起了争吵声、杯盘碎裂声、桌椅冲撞声.......邻桌赶紧放下手中的杯子，邻桌的邻桌也停下举起的筷子，把嘴里没吃完的鱼肉、鸡翅、鸭脖慌里慌张地吐到地上，争相观望，争相传说。原来是老金家人安排席位欠妥，新娘娘家人恼了，要拂袖而去了。一时间，拉的、劝的、看热闹的一齐涌上，老金急得头上汗珠直冒，新娘的脸也呈了紫色，妆容很不耐看了，这时，争吵声渐渐小了，停息了，转身向门外的娘家人也被劝回酒桌，座位是此时此刻他当坐的位置了。娘家人口中一时无话，脸色僵僵的，这可怎么好？同桌的老六——老金的拜把子兄弟这时弓着身子，给上席的娘家人赔礼、敬酒，吉祥话、奉承话说了一筐又一筐，僵着脸的娘家人不好再绷着脸，气氛就活跃起来了，婚礼又热热闹闹，把整个腊月都点燃了似的。

　　可是私下里，老六他爹想着还没娶媳妇的老六嘟囔了一句：“唉，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还真是！”

　　老六后来当然也娶了媳妇，不过那时我已搬了家，关于老六的婚礼有多热闹，就知之不详了。我由于搬家，由于换工作，生活圈有了很大变动，偶尔参加婚宴也是在酒店，是统一的华丽布置、统一的彬彬有礼与繁琐冗长，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私下里与五、六文友小聚，因为兴趣相投、彼此了解，所以无拘束，无遮掩。善饮酒的和善饮水的，举着透明杯子里的透明液体，话题由东向西，再由西向北，来来回回走的是即兴。举杯当歌的有当领导的，有自成一家的，有年长的，也有年轻一些的，什么功利，什么尊卑，稀里哗啦，统统见鬼去。

　　婚庆宴会、文友小聚，只是生活中极小的一部分，大多时间是留给家人的。当然，在工作日，一家人真正坐到一起的是晚间，所有顺心、不顺心的事物暂时抛开了，就聊聊桌上的排骨、萝卜、鸡蛋以及日常吧。关于卖菜的人，关于买菜的经过，婆婆爱听，也爱分享。婆婆喜欢分享她的生活逻辑与世界，晴好的天气里，她拄着拐杖下楼，从小区广场到菜市场，处处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里的消息和我手机里的消息不断涌入，有时两种声音撞到一起，婆婆便停一会。这时，我才发现自从女儿上大学以后，我和婆婆用餐的座位已经固定成面对面了，她的儿子坐在我和她的中间。他不善饮，从不对酒当歌，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兴趣盎然地听着他耄耋之年的老母亲的分享，成了晚间的必保节目。

　　此时，关于古代君臣的席位，权贵，尊卑；关于宴席，酒，各种功利与不功利；关于几千年前或近在咫尺的千头万绪，都不在这档节目里。餐桌上放着几盘菜，座位是可供休息的几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