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二题
刘玉新
花季
一场新雨,一树芽苞,春就有了起色。当河里戏着三两只鸭子,路旁缀满细碎小花的时候,乡间就忍不住活泛起来:耕地的,采茶的,打着山哨,哼着情歌,于是家家屋顶上的炊烟就在这些阳光下的声音里袅袅娜娜,抖一下腰身,欢快地飘向空中去了。
今年的春,来得有些迟。眼下虽已到二月末,走在清晨的街头,仍还感觉得出春寒料峭。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已从老家来了,几乎成了惯例。几斤新茶,一袋香椿,故乡的春天就满满当当地铺开在我的眼前。
故乡的春是不同于别处的。正月才刚刚开始,一树树的野樱花便从河底一路开上山去,雪白的,粉红的,把整座整座的山开得生机盎然,人的心里就格外舒畅起来。小时候,我常常望着这些樱花出神,馋馋地想象着那一颗颗鲜红欲滴的樱桃该不会被别人抢先摘了去吧?樱桃熟透的时候,我的小竹篮里,一定会装得满满的,红玛瑙样的,我会用门前老井的凉水浸着,让它一连三天都透着鲜。不知不觉里,迎春的日子就这样在童年的盼望中起了头。
不久的日子,地里便有了金黄,有了酱紫,有了淡青,也有了桃红,拥有了赤橙黄绿,也就拥有了满园花香。走在路上,油菜花总是最先抢人的眼,一屯一屯的,象极了一块块挂在山坡上的金色地毯。吹过一阵小风,那花就仿佛成了阿拉伯传说中的神毯,飘飘欲飞。溪边的桃花,开出一溜儿的暖色,那些红,我总是不能分得很清楚,只是觉得红到了人心底。
每年花季之前,父亲就牵着那头黄牯牛下了地,一犁一犁新翻的土地,泛出黑黝黝的光,远远望去,一道青绿,一道黧黑,绕着弯着,在旮旮旯旯的道道石坎之间犁出一种别样的花来。父亲常常会看着他的杰作猛地甩出一个响鞭,然后才又吆喝着他心爱的黄牯牛走向另一块田地。
以后的日子,母亲把各种各样的种子播下土去,庄稼地,菜园子,都在春天的季节里,该红的红了,该黄的黄了,一蓬蓬,一簇簇,赶着趟儿,活泼泼地向着父母的笑脸开放。
父亲一辈子不懂花,但他却把一树树庄稼之花早早地就孕育在心中,用一生的汗水去浇灌。花开的日子,父亲总是端一杯自酿的米酒,“滋儿滋儿”地嘬着,醉倒在酡红的夕阳里,象一朵山边的红樱花。
茶季
记忆里,故乡真正的春是在茶山上。有人说收获属于金黄的秋天,可茶叶不是,茶叶在春天就走向了成熟,茶叶成了秋天收获的又一个例外。
我是在茶山里长大的,故乡的茶山全是上天的安排,平田坡地,屋前屋后,随便站在一户人家门前,伸手就可以采一大把茶叶尝新。清明前后,茶树上谷粒般大小的嫩芽,在不经意里,一夜间就象谁用魔镜放大了似的,第二天清晨就赫然在枝头舒展开来,来不及惊讶,已是三片,两片,比着劲儿的长了。
采茶的日子,常常是春光融融。虽说如今茶园早已承包到户,但采茶是赶季的活儿,任凭农家的事儿多,一到开园,就会不分你我,哪家能采采哪家,三三两两,仿佛围炉夜话,一边采茶,一边说些家常贴已的话。
采茶是姑娘们的拿手活儿,只见两指轻轻悄悄地一拈,那茶叶就乖乖地握在手中。她们大多都会双手采摘,前后上下,玉腕轻舒,不要一晌工夫,精致的细花竹背篓就快满了。小伙子采茶多是冲着姑娘们来的,趁着人家正忙的时候,躲在茶枝缝里偷看姑娘们的身姿,唱一曲情歌过把瘾:
“妹子生得乖模样,手指尖尖采茶忙……”。
可茶山的姑娘不害羞,你有一唱,我就有一和:
“茶山有个少年郎,守着空房心慌慌……”。
“心慌原为金凤凰,拥你明天入洞房……”。
过于挑逗的歌词也还是常常把姑娘们的脸儿埋进了深深浅浅的绿色中。
采茶的歌,都是土生土长的,可以随便填些词儿进去,只要有人提头有了上句,立即就有人接出下句,一传十,十传百,满山的歌,风一样的流动。
俗话说:嘴有一张,手有一双。采茶唱歌是不耽误工夫的,没了歌声便没了劲头儿,连山也没了灵气。
年年春天,工作再忙,我总要抽出时间走进故乡的茶山,去采茶迎春,重温山茶的清香,浸一身绵绵实实的乡情。有空的时候,煮一壳乡茶,一杯敬父母,一杯亲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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