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炸糍糕
王汉英
糍糕不是糍粑。
但两人是兄弟关系,一母所生。糍糕是老兄,糍粑为弟。都是糯米妈妈的好孩子。
糍糕这种小吃,不属于高门大户,只在穷乡陋巷才会得见。
枞阳卖糍糕的只有两处:老上码头的邮政所对面——八九十年代老县政府的木板楼外;狮峰山的菜市场。
我想吃糍糕的念头,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像咳嗽一样,忍不住,就奔出去,在摊边小贩去找寻。但,想吃糍粑的念头倒从来没有过。
回味的也只是糍糕。
糍糕惯常叫“炸糍糕”。现如今越来越少见。
糍糕这种食物,即使在枞阳这么一个小县城,每个地方做法都不一样。县里的糍糕显然比乡下的糍糕要瘦了许多。县里的人也比乡下的人,个赶个的要瘦些,刁灵些。
糍糕是南方的手艺,北方也有糍糕,但不叫糍糕,叫油炸糕,北方的糍糕比南方的胖,多了各种馅,可添豆沙,辣椒……是糍糕家族的大婶。食物的禀性无论如何都浸染着地理上的属性和气质。
上小学时,早上,外婆会将刚炸好的两快糍糕,先用干荷叶包好一层,再用牛皮纸包好外面一层,放在书包里,让我路上吃。
穿过大片大片的棉花地,有时挂着棉桃,有时挂着棉花,小河埂,枯杨树,青麦地,黄麦地,春雨冬雪,以及濡湿了鞋子的露水……边走边吃,是一天里最快乐的一件事。偶尔也掰过一半给同伴吃。羡慕的,妒忌的小伙伴,大有人在,有欺负我的大孩子会从我旁边经过时,故意撞掉我手上的糍糕,跑出老远后又掉过头,大喊我爸爸的名字来嘲笑我,我一边生气,一边又捡起地上的糍糕擦擦,剥掉灰,又继续吃。
外婆在我上小学时,都做着小生意。在乡下小镇上的街口,我们家有一间空屋,改做成了铺面房,铺面房外搭了个披撒,经营早点铺,主营业务炸糍糕、炸油糍,卖稀饭,兼带早茶。
早上几点起来的,我不知道,只记得,我上学时,要路过早点铺,远远地见一口黄泥塑的大灶锅,把柴烧得烈,镇上的人来买早点的络绎不绝。外婆应该骄傲吧,人人爱吃她做的早点,爱喝她烧的大壶茶。她收拾的桌椅碗筷锃亮锃亮的。
我母亲却不以为然,私底下,她总埋怨外婆卖早点赚不到钱,说,糍糕做的比隔壁老胜家的要大一半。
外婆做糍糕,选精糯米几升,再选籼米稍许,掺入,洗净,先浸泡四五个小时,沥水,放适量盐,煮糯米饭,因为加入籼米,煮熟的糯米饭不过于糍得软绵,籼米的作用,会使糯米饭软中有筋道。稍许籼米的添加,是有技术活的,多一份或减一份,煮出来的糯米饭糍性和口感会不一样。
糯米饭熟了后,倒入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粗质的老布上,然后扎起老布,像个袋子,里面盛着糯米饭,趁热,将布袋在砧板上用手使劲的揉搓、捶打,手被热气烫得不行时就过下冷水,再继续揉搓,直到布袋里的糯米饭烂软均匀,再将布袋解开,用擀面杖将捶打过的糯米饭,保留约15厘米的厚度碾平,摊开的布袋又成了一张小桌子大小的桌布。
这时候,可稍作停顿,休息下,喝杯水。
凉下来再碾平的糯米饭不一会儿就呈现出一张凝固的粑状,粑的表层软中带硬。这当口,用菜刀一溜烟切成满桌子的小方块形,糍糕的雏形就做成了。
早上时,新榨的菜籽油在锅里放了小半锅,搛起盆里码得整齐的糍糕,六七块一齐下锅,柴灶里再添一把火,不一会儿,周遭就四溢着米和油混合的微微焦香。
糍糕在滚油的沸腾下,金黄出锅,外脆里酥,趁热吃,香得馋死你。
吃两块糍糕,一上午都不饿。糯米饭果然养人。
若爱吃甜食,可之前,在煮饭时改盐为糖。再在表层撒点芝麻,滚油锅煎一下。出锅即是糍粑。这种吃法家常些,非过年过节,也很难享用到。
外婆早点的生意一直好,尤其大壶茶卖得比稀饭好。
糍糕卖得比其他家好很多,老胜家的后来改卖猪晃面了。
外婆烧大壶茶很有讲究,吃糍糕最宜配大壶茶。
菜油被茶水稀释,粗茶被新油滋润。吃的人很享受,不油不腻,不干不涩。
镇上吃早点的人,多半是上班的干部、邮局的职工,工厂的工人、做生意的,或是售货员,总之,是有头脸的。
上街来赶集的也有,但不是主要吃早点的人群。
那时候,门脸房前的马路上,还有老式的板车拉货运到小轮码头,会有手扶拖拉机突突的经过,突突声真让人很着急,一轮黑烟,再弥漫起马路上的尘土,有时候,还有干牛粪味道的牛车经过。挑大埂的人有二三十来个,都是挑着空担子步行而来,但他们不吃早点,都跑到隔壁吃老胜家的猪晃面。两三碗的交情。
猪晃面实际上是猪血面。乡下人喜欢叫猪血为猪晃。血字在乡下的风俗里总归是禁忌。
糕字不一样,有“高”字的寓意。眉开眼笑的感觉。
外婆的早点摊歇得晚。
十点多,也有从乡下赶远路上小街办事的乡亲,还有过路的买卖人,会在早点摊位歇一歇,糍糕是早卖完了,就喝一口茶。
乡下老辈人,有好一口粗茶的习俗。
外婆的大茶壶也是黄泥做的。早上会用文火熬一大壶老茶叶片的茶汤。
喝的人会用大茶碗倒一大杯。醇厚解渴。
我也喝惯了这一口,至今,大杯喝茶,慢慢的小酌非我所爱。
外婆说过糍糕等食物都是油炸的,太油,只有老茶才能压得住。
外婆不仅把小小的铺面也打理得没有一点灰尘,自个也收拾得干净利索,一水的蓝衣黑裤,旧式的女性形象,花白的头发挽个髻。
喜欢吃她做点心的人,有人就冲着这一口茶,有人是因为吃得放心。
常见邻里的小孩子拖着鼻涕,在早点摊外张望,乡下孩子读书的年纪都蛮大,我却很小就上学了。外婆会递给小孩子们两块三块的,这是常见的事。
有同辈的老人来,也请他们坐下,吃的点心也是免费。
这些小事多少都会引起母亲的不耐烦,因为外婆自个很少吃糍糕,我印象里没有过,母亲也很少吃,大约还是节省,想多赚一点钱,几个孩子都要念书。但这旧式的人情礼节,乐善好施,外婆从没含糊过,她总是念别人的好。
一年下来,外婆也能挣出跟我父亲一样多的工资,来贴补我们这一大家。
夏天里,听外婆“谈文”,谈神仙也谈往事,
谈饿,谈逃荒,谈铺面房的小吃摊。
谈一个缠过小脚的女人在长江边的沙土地上开荒,种地。一桶桶水都要从江边提上来……
与其说是谈给那么小的我们听,不如说是谈给天上的星星听。
我小时候总想,有一颗星星是外公吧。
焦香萦绕过的童年,糍糕究竟炸了多久,店铺经营了多久,回忆里很模糊,记忆中,每逢夏天,暴雨如注。
我没有经历过发大水,却经历过传闻中的发大水。
某一年,乡民盛转,什么圩口要破。小街上的人,很多胆小的人家全都跑到大堤上搭起了棚子,搬走了家里值钱的物什。
夏夜里,大堤上的人家,热得纷份钻出棚子,铺起凉席,像通铺一样,面朝无垠的星空挨个睡下,好不热闹。外婆被母亲转移到大堤上了,住在亲戚家的棚子里,外婆只带了姐姐过去。
我父亲不信传闻,坚决不带我们去大堤上搭棚子,小孩子的我很是失落,错过了热闹的群居机会。姐姐也只住了两天,外婆给亲戚炸了一蓝子糍糕的储备后离开。
雨一直下了很久,断断续续,铺面房的披撒被风吹破了,天开晴,披撒也找人来修好了,但我父亲断然决然的不让我外婆再做早点。我父亲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外婆,并能让她无话可说,母亲也被父亲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从家里到铺面房路程不远,穿过十几户人家,我跟外婆一样,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来回。
外婆不炸糍糕了,我成了别人家拖着鼻涕,站在油锅边张望的小孩。
父母亲的心也安了下来,终于不会背上不孝的罪名,但父母真的懂外婆吗?
那些干净清香阴干的荷叶,码得一层层的,像音价一样,白老布的布袋,牛皮纸,大茶壶,小竹椅,披撒缝隙间漏下的光,都证明着外婆独自生活的能力。
一个旧式的女性,在时代的空间里,保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自食其力的活着,这份价值感的获得,我的父母怎么可能懂得?
我猜想,不做生意的外婆一定很快老去了。虽然是不为人知的老去。
老,有时很漫长,有时只是一瞬间。
现在我在县里买到的糍糕已经更小,比我记忆中的小一半,往往买个三两块带在包里,但再不会有荷叶和牛皮纸的包装,一个皱巴巴的食品袋,热乎乎的贴在包里。
等泡好了一大杯浓郁的绿茶,我再拿出来慢慢品味。
前阵子有位编辑约我写一篇乡愁类的稿子,我说我不能确定乡愁究竟指向什么?
乡愁是什么呢?
唐朝的张翰出洛阳见秋风起,恋起老家的鲈鱼莼羹,就回老家去了。
食物应该是乡愁的一种吧。
我这样不胜啰嗦的一遍遍描述糍糕,是真的思念这种味道,还是怀念那回不去的小时候,还是想定格住那个陪伴着自己的老外婆。
记忆真像一部电影,偶尔还有倒带的功能,真好。
但味道是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