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海棠花开
唐雅冰
任百年躺在医院狭小的病床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发呆。输液架上,输液瓶里的液体慢慢滴入药袋,又一滴一滴地流入长长的塑料软管,最后通过尖细的钢针慢慢地进入他的血管,他感觉整个左边胳膊都冰凉冰凉的,伴着额头的刺痛一直凉到内心深处。
“赵钰强,你个小兔崽子,不开除你我就不姓任。”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一拳头狠狠锤在床沿上。“嗤——”钢针移位,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眼回入输液管,手背上立即起了一个血包,他疼得深吸了一口凉气,对赵钰强的恨又加深了一层。
任百年是石头镇中学的王牌数学老师,城里曾有多所学校明里暗中想挖他,可他总是一句:“农村的娃就不是娃哦”就抵了回去。他在石头镇中扎了根,年年带高三毕业班,班上的大多学生都是冲着他去的,为了把学生送进他班,有的家长甚至想方设法托关系走后门。不过,他的脾气也大得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连校长都要让他三分,学生对他更是爱恨交加。
别看石头中学只是一所乡镇高中,可教学质量一点也不差,每年都有不少农村娃考上大学,完成草鞋到皮鞋的蜕变。任百年每年九月都要和校长一起,穿上笔挺的西装、雪白的衬衣,系上深红的领带,皮鞋也擦得锃亮,到县政府最豪华的那个礼堂去接受表彰。在他家的书房里,各种奖状、荣誉证书、学生寄来的书信装了几大箱。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总是黑着一张脸,让人一见兀自敬畏几分,可一说起学生,他又总是眉飞色舞,仿佛变了一个人。
石头中学教室后面有一株贴梗海棠,也许叫铁梗海棠更合适,因为它有着铁的肤色,铁的质感,甚至铁一样的虬枝,高傲而倔强。那海棠总是抢迎春花的头功,不待立春便悄悄从如铁的臂弯里,冒出一个个殷红的花蕾,在料峭的春寒中不言不语、不娇不媚,就那样默默地与倒春寒抗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师生中有了一个大家都不说破的秘密:贴梗海棠当年开多少朵花,学校当年就会考上多少名重本大学生,据说有人暗自统计过,真的很准。高三的学生喜欢在紧张的学习生活间隙往海棠下面跑,围着海棠一根枝丫、一片叶子、一个花苞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诊成绩分析出来那天,任百年拿着成绩单与前几届学生进行反复对比,又一个一个地查看学生在全市、全县的排名,刻板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天午休时间,一个逃避午休躲在校园梧桐树下看书的学生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一道特殊的风景:贴梗海棠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滑稽地绕着海棠走来走去,一会儿趴在地上,困难地仰头朝上看,一会儿又俯下身子,低头在海棠枝丫间寻觅,并不时伸出食指指着刚刚绽开的海棠花,嘴里碎碎地念念有词,仔细听来竟然隐隐能听出班上同学的名字。
“任老师给海棠花起名”的消息不胫而走,有学生私下问他:“任老师,我是哪一朵海棠?”他总是笑而不回答,也有老师悄悄问他:“老任,海棠开了多少?你班今年能考上多少?”他也是笑而不回答。
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学习氛围也越来越紧张。为了跳出农门,走出大山、走出祖辈耕耘的土地,学生们鼓足了劲,老师们当然也使尽了浑身解数。可是,班上那个叫赵钰强的学生让老师们伤透了脑筋。那孩子是典型的留守娃,父母都在广州打工,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就剩下他和年迈的婆婆两个人在家。孩子聪明,成绩一直在中等浮动,但是由于缺乏父母管教,身上沾染了不少的不良习气,经常逃课进游戏厅,有时还和街上的小混混一起抽烟喝酒。父母鞭长莫及,婆婆根本管教不了,老师狠狠批评一顿往往也只管得住几天。这不,在复习最后的三个月里,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迷上了武侠小说,成天不看课本看小说,不迷鲁迅迷金庸。这天,任百年站在讲台上,左手一根海棠枝做的教鞭、右手一支粉笔,针对历年高考命题特点,对选择题和填空题中常见的不等式的性质,代数式值的大小比较,不等式的解法等一道题一道题由浅入深地讲解,直讲得摇头晃脑、口水飞溅,讲到兴奋处,他还习惯性地指尖用力,一截半厘米左右的粉笔头便滑到手心,右手拇指一勾,带着粉笔头放到食指指腹上,拇指再一使力,粉笔头便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想抽问的学生桌上,整个过程几秒钟搞定,线条流畅,毫不拖泥带水,而且从来没有失手过。被粉笔头宠幸的学生心领神会,立即站起来答题,答对了主动坐下,答错了站着等第二次机会。当讲到一个重要的考点,他觉得这一锭子肯定是打中了,仿佛看见自己学生在考场上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嘴角上扬,又习惯性地折下一截粉笔头,以右脚跟为轴,右脚跟与左脚掌前部同时用力,潇洒地向后转180度,体重落在右脚,左脚迅速靠拢右脚,右手扬起,右手指尖正要发力却瞬间停在半空。“赵钰强,你在干什么?站起来!”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教室内炸响,所有目光立即聚焦到教室第四排第四桌。只见赵钰强在桌上立了一本数学书,遮住了整个头部,脑袋埋在桌盒里,正慌慌张张地往屁股底下藏什么东西。任百年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到赵钰强面前,又是一声吼:“给我站起来。”赵钰强抬起头,看了看任百年血红的眼睛,屁股挪了挪,虽然脸上写着一丝愧疚,却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让你站起来,你听见没有?”任百年高高举起手中的教鞭,对准那个倔强的脑袋狠狠地打了下去,在教鞭就要和脑袋亲密接触的瞬间又骤然停住,他收回教鞭,双手往自己膝盖上一磕,“啪”,教鞭立即折成两截,又是“啪”的一声,折断的教鞭飞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他怒火冲天,腾空的双手一左一右抓住赵钰强的双肩,虽然已经和老师个头差不多但略显瘦小的赵钰强一下子被拖了起来,“啪”,一本书随之掉在地上,封面上“鹿鼎记”几个字格外刺眼。任百年气不打一处出,捡起书左右开弓,横着、竖着、斜着、直着一阵乱撕,一面撕一面骂骂咧咧:“我让你看,让你看,都啥时候了,你还看,还看!你以为你是韦小宝,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骗得漂亮姑娘跟你跑?你现在不学好,思想跑偏,考不上大学,你就只有去挖锄头、背太阳过山,跟着你娘老子去打工卖苦力……” 略微发黄的纸张随着骂声纷纷飘落,所有学生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教室里只听得见撕书的声音和任百年的怒吼。赵钰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从街头书摊上借来的书化成废纸,几次欲伸手去抢,最终又收了回去。待手中最后一张纸片随着骂声在空中旋转几圈滑落到地,任百年依然不解气,他把课桌一推,右手食指指向教室门:“不想学你就给我滚出去,立即滚出去。”赵钰强死死抓住桌子,抬头望着任百年冒火的双眼,一动也不动。“我叫你滚出去,你听见没有?”任百年再次抓住赵钰强的双肩,一使劲,赵钰强一个踉跄,“砰——”桌子应声倒地,书本散了一地。赵钰强倒退两步,牙齿咬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就是不出去。空气瞬间凝结,两双眼睛死死直视,每只眼睛里都有火花在飞溅。教了20多年的书,任百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我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任百年使出浑身力量,连拖带推,把赵钰强从座位上一步步推到教室外,再“碰”地一声关上教室门。赵钰强骨子里所有的叛逆都被激发了出来,他扯了扯被老师抓开的衣服,如发怒的小牛,双肩一使劲,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同时一个尖叫声响起:“哎哟!”站在门后还没来得及回到讲台的任百年双手捂住额头,痛苦地蹲下了身子,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冒了出来。教室门后面有两颗钉子,是用来挂抹桌布的,在赵钰强推门的时候,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正好扎进任百年的额头。
“任老师受伤了”,“赵钰强打老师了——”,“快去找校长……”教室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钰强望着受伤的老师,小脸一下变得苍白,傻傻地倚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走,跟我走校长办公室去——”任百年站起身朝赵钰强怒吼一声就大步朝校长办公室走去,赵钰强愣了一下后立即跟了上去。
教室到校长办公室隔着10余米的距离,沿途的黄泥路面,一滴一滴的鲜血格外耀眼,一大群学生远远跟着身后,对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议论纷纷。
“张校长,学生敢打老师,这个书没法教了,今天你必须开除他……”
正在看报的张校长一抬头,迎面对上一张血淋淋的脸,心脏刹那漏跳半拍,立即搬了一张椅子,“任老师,你请坐,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一面说一面扯出一卷纸要帮着任百年擦去额头上的血液,任百年伸出染血的手一挡,把张校长的手拦了回去,一任血液继续顺着眉毛滑过鼻尖,又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地面晕开一团团刺眼的红。
“学生犯了什么错,我们慢慢来,你别急嘛。”
“这个学生没法教了,今天必须开除他,班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张校长你看着办。”
“有什么事我们后面再说,你先到医院去治疗。”
“不,这样的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你必须表个态!”
“要不再给他一个机会,观察一个月,不,一周……”校长看了一眼蜷缩在办公室门口那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说。
“不行,坚决不行,必须立即开除!”
“好,我们先去医院,回来我马上开行政会研究……”
抬头再看一眼任百年那还在直往下流的鲜血,张校长不放心,亲自把任百年送到医院,清创、皮试、打破伤风针、输液。看见任百年额头上那个深深的伤口,张校长的心一阵又一阵刺痛。待一切安顿下来,他留下一名老师陪护,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任百年也撂下了狠话,只要不开除赵钰强,他就坚决不回校上课。想到这里,任百年烦躁地皱了皱眉,眉毛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学校工会主席和年级组几位老师提着水果和鲜花走了进来,看见任百年那高肿的额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大伙气不打一处出。
“赵钰强那个小崽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一天不学好,跟着街上二流子混,早晚得进班房……”
“这次必须开除他,不然今后我们这老师还怎么当,哪个还管学生?”
“太不争气了,妈老汉儿在外面拼死拼活,他龟儿子一点都不上进……”
工会主席和老师们走后,班上一群学生又围了过来。
“任老师,好些了吗?”
“任老师,您要早点好起来,我们想听您上数学课,学校请的那个代课老师讲的课我们听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