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收集雨水的人(外一篇)
李晓
我去乡下漫游,下雨了,我见胡子花白的董老头把舌头伸出来,舔着雨水,面露喜色吞下。
见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董老头对我说起了五十多年前那场天旱。他回忆说,那一年老天爷发火,土地干得到处都是裂口,如一张张大嘴一样等水喝,有天乌云翻滚,村子里的人在一个老人带领下,一起朝天跪下求雨来,那天一场大雨果然就来了,站在雨中的人,呆呆地享受着一场大雨的淋浴,等雨停了,人们恍若从梦里醒来,才想起忘了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用来接这天赐的雨水,后悔不迭。董老头对我说,而今每次下大雨,都要在屋檐下用木桶接住雨水。
淅沥春雨中,我的老乡刘永贵,扛着锄头去屋后淘沟,他要把雨水引进池塘里来。永贵对我说,春天了,要播稻种,得把雨水收集好,种庄稼没有雨水,苗子会渴死的。
这些年来,我见过一些收集雨水的人,他们让我想起了一部小说。那是一部温暖和悲伤都同时浸透了肺腑的小说,每一个走来的字都是一滴天降的雨水,它是朱莉娅·斯图亚特的《伦敦塔集雨人》。在小说中,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为女王守护着伦敦塔,还有一只180岁的乌龟,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平静幸福。可有一天,他们的儿子突然离世,男人竟没有一滴眼泪,深深的痛苦如海潮,吞没了面部的悲伤,以至失去了语言,哪怕坐在亲人的面前,刻骨的悲伤也依旧孤独。沉默的男人,开始拿着积雨器收集雨水,和伦敦塔里的动物默默倾诉。直到有一天,男人把收集的雨水,送到了失物招领处,让雨水去寻找它们的归宿。
我常冥想着一滴雨水的旅程,它从地上到天上,从飘忽的尘埃到滚滚的云。当我乘飞机在空中望着一团一团的云,我知道,那里面是浩大的雨水,当它们降落为雨,扑向山川大地,每一滴雨水,落到了大地的心窝窝,那里就是它们最后的家吗?其实收集雨水的容器,在苍穹之间。因为大地山川上的水,也在不停地蒸腾和降落之间来回循环着。这样来说,雨水的一生,就是奔波忙碌的命。
乡下还有一个人,他就是王老大。那时我才七八岁,一到下雨天,王老大就把水桶、盆子、钵子端到屋檐下,接从瓦檐上滴落下来的雨水。我就不明白,有时山洪也咆哮了,又不是雨水贵如油的季节,王老大干吗要去接雨水呢?有一次,天上乌云压来,起大风了,雷声中,我看见王老大跌跌撞撞往家中老屋跑回,赶去把木桶水盆放到屋檐下,准备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在我40岁那年,王老大病重了,住进了城里医院。我提着水果去看望他,他已很虚弱,吃了几口苹果就吐了出来。我终于忍不住问起他:“王叔,在我小时候,你为啥要去接那些雨水啊?”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抽抽鼻子,哭了。王叔说,我一辈子就一个人过,天晴的日子总担心干旱时没了水,看见屋里有水,心就不那么慌哎。我看见王叔床前,就一个人守护着他。那人是王叔的堂弟,一双小眼睛总睁不大开,佝偻着腰跟我结结巴巴地说话,对每一个医生都点头哈腰轻声相求,救救他的堂哥。我猛然明白了,王叔是担心老无所依,只要家里有几桶白水,他也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在城里雨天,50多岁的老韩也是这样一个人,他用一个玻璃瓶子,拿到屋檐角、大树枝叶下去接雨水。老韩把这些盛满的雨水拿去浇阳台上的花草,或者放在案前,默默凝望。有一天老韩告诉我说,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水,带着云的气息。老韩的话,让我的心一热。从雨水里,能嗅到云的气息,这需要一个人对雨水饱含多深的感情。
下雨的时候,我听着雨声,它落下来,成为大地江河血脉里的一部分,也落在人心里, 成为滋润灵魂的一部分。我浮现起那些收集雨水的人,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成为人世间苍茫命运里的一滴水。
《 雨声从未苍老》
在春天,天空垂下浩大雨帘,雨烟升腾中,最密集的雨声来自古代。
比如那一场被杜牧遇见的春雨,它在清明时节纷纷飘洒,牧童对他指点的杏花村方向,恍如我那薄雾缭绕的故乡。“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江南的春江山水里,张志和诗中那位垂钓的农人,也如我的乡人龙老大,他正给怀孕的儿媳妇钓鲫鱼准备熬汤呢。
我想念从前的雨,譬如巴山夜雨涨满了秋池,一窗红烛婆娑地摇曳,我最痴迷的三国女子小乔,她款款而来,散发出销魂体香,为我在窗前燃烛。宋朝的雨中,有着大眼袋高颧骨的苏东坡在湖边踱步,他感叹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宋朝的天空翡翠一样蓝,江南梅雨中,一所古老的庭院在柳色青青中如水墨画铺开,爬山虎不动声色蹿上了老墙,浅浅青苔如一层绒毛柔软地覆盖着庭院旧梦。
在东京的夜雨里,25岁的萧红颤抖着给她思念的情郎萧军写信倾诉:“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我的黄金时代啊,却是在笼子里过的。”萧红的压抑和悲苦,让我想到了人生中一段艰难蹒跚的时光,而今经过岁月浆染,却微微泛出夕照中古铜色的光泽。
我在天青色里想念从前的雨时,也看到了从前的云,它棉花一样白,从前河流的颜色,俨如传世青花瓷一样青蓝,还有那河边听雨的女子,嫣然一笑如含苞待放。
我想念从前的雨,想得深沉时,俨如当年乡下嗷嗷待哺的干渴土地,渴望着雨水来临。那年我好像七岁了,天旱,土地龟裂,有天下午,天色浑黄凝重,一阵暴雨铺天盖地而来,起初,豆大的雨点从云团里扑下来,披挂成银白雨瀑,雨点打在土里,腾起一股股白烟。我来不及往家里跑,躲在岩洞里看大雨如注。暴雨停歇,青山如洗,目光也变得更明亮。我看见干裂成口子的土地,已被雨水泡软,在风中混合着草木庄稼的气息,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肺叶仿佛膨胀着,成了掩映在草丛里的阔大南瓜叶片。
有年夏天,大雨中,一头老牛突然冲出圈舍,在院坝中惬意地打着滚,它在雨水里忘情洗澡。一个驼背老头儿,在屋檐下双手捧起清亮亮的雨水接连送入嘴中,我看见他喉头滚动,贪婪地咂巴着嘴,让我想起一个沉醉在老酒中的酒鬼。早年,乡间有一个中年男人,一遇下雨,他就坐在土墙边的木门前,闭着眼,嘴里喃喃有词。我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祷告,在心里感恩,这上天赐予的雨水,恩泽了大地万物。去年冬天,我去医院探望这个生命垂危的乡人,一双小眼睛用力地睁开望着我,闪烁着对生命的渴求。还有一个乡人,他在大雨中披蓑戴笠,扛了锄头冲向山梁,他要把山上奔流的雨水,都引到沟渠里,温顺地归流到池塘、水库中,等他返回,在水井边老黄葛树下,天空中传来一声霹雳,这个人在一股白烟中倒地,再也没爬起来。后来听说是黄葛树上有白蚂蚁,白蚂蚁在雷声中导了电,这个人撞到了电流。
童年春天,春雨如牛毛纷纷,朗润山色中又带着一丝朦胧,李花桃花野花都开了,老屋顶上鱼鳞般叠起的青瓦上,雨水顺着瓦檐潺潺而落,一只花猫睁着绿眼与我对望。秋天的淅沥雨声中,收割后的土地刚刚新翻,雨水浸润,如一个奶水鼓胀充足的产妇,大地上弥漫着一种淡淡香甜味。走下山来,村庄里牲畜的粪便在雨水里发了酵,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于风中扑鼻而来。
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进城,在马路上遇到一次暴雨,那年马路上还有搬运货物的板车,在城里属于搬运公司管理。雨声哗哗,一个体态结实的妇女拖着板车奔跑,我在街檐下看见她的衬衣已湿透,紧贴着丰满的肉身,一辆呼啸而过的货车,与她擦肩而过。那女人回头咧嘴一笑,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个有着雀斑的大脸女子,有两个酒窝窝。
这些从前的雨,从未苍老,在深卧的岁月里,一滴一滴给我的生命以润泽,一滴一滴给我的命运以浸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