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入衣襟故乡风
宋殿儒
在家乡的夏天里,我最难忘的是那些能爽透心田的西瓜,和瓜田里荡漾的“西瓜诗”。
记忆深处的家乡西瓜,不同于现在市场上常见的那种西瓜,它们不是绿皮红瓤,而是绿皮白瓤。尽管那时候没有化肥,没有农药,然而那西瓜大的能长到70余斤,最小的也长30多斤。家乡的这种大西瓜入口即化,有一种沙沙的、浸凉心田的爽甜味道。
父亲是队里的种西瓜能手,但那年引种了山东这种白瓤西瓜,不得不从山东给请来了一个年迈的老人做西瓜师傅。在我的印象里,这位西瓜师傅刚来时总在我家吃饭。他瘦瘦高高的,只是身子骨像一张要弯下来的弓,总是半弓着走路和做事。他满是皱纹的脸窄窄地,然而却总是精神矍铄,面带微笑。尖儿上翘的下巴上长了一撮干净而洁白的山羊胡须。这老人经常爱捋捋自己的那撮山羊胡须。
我的童年也是有丰富欲望的,我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这位种瓜老人,总期盼着能与他零距离接近,甚至我还幻想能随便地去摸摸老人的那撮迷人的胡须。可是我不敢,因为村里人说,老人很不简单,拥有一身的打人武艺,还有一肚子墨水。墨水是什么东西?我已是学生了,当然很害怕墨水摸了一脸的感觉。所以,一直不敢接近老人。
可是心里一直期盼接近老人的机会。
就在家乡的西瓜接近成熟的时候,接近老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家乡当年的西瓜,在临近成熟的时候是需要驻地日夜看守的。白天需要不断地给瓜秧子压土、除草,夜里得睡到瓜田的“庵子”里陪伴西瓜过夜。父亲说,西瓜好吃,却是一种很娇嫩的东西。只要它们怀的果儿将要成熟,就得好好待见了。白天要防范鸟儿啄食,夜里要防范地鼠、黄鼠狼、獾等很多动物啃食。为了照顾那些娇嫩的西瓜,队里就派父亲陪同老人到瓜田里守夜。这样一来,父亲就每天带我在瓜田里与老人夜夜相处了。夜里老人、父亲和我会并排睡在一个西瓜庵子里。
在瓜庵子里开始我并不会挨着老人睡,可是往往总是在父亲有事出去的时候,我就会被老人搂到自己跟前睡觉。睡梦中,我会有时候会用小手捏住老人的那樶胡须,醒来后,我会大惊,而老人不但没有对我发凶,且还总是微笑着,故意将下巴伸到我的手上……
这样没多久,我就与老人建立了一种没有隔阂的亲情关系,一直到最后的无拘无束。
就是在我与老人无拘无束的时候,老人就开始关心我的课业了。老人说,一定要好好读书,书里有黄金。
我当年读小学四年级,根本就不懂那些古诗词,而老人却说,人要从小就开始多学些古诗词,这是打好文化底子的必然之路。
记得老人为了教我学古诗词,利用劳动间隙,从自己枕头里的一些厚书里给我抄来了很多古诗词,特别是那些奇奇怪怪、读起来感到爽口的“西瓜诗”。老人那时候几乎每天都要求我背会一两句,跟着他读很多遍。老人读古诗的时候,会摇头晃脑的,老人也要求我读古诗时摇头晃脑的。老人说,只有摇头晃脑地去读,这些诗才肯出意味,才肯进到我的小脑瓜里。后来,这样的时光多了,我和老人在瓜田读古诗就成了一种情趣。我摇头晃脑的频率总会比老人快一个节拍,所以总出现诗句没读完,我这头就“摇”结了。而老人仍还在摇。这样一来,我们俩就会你看我我看你地大笑一阵子。
那时候我与老人已上升到“爷俩”关系。有时候,我们爷俩也会相互考问。老人说:你能说出赞美西瓜长得多的诗句吗?我就会赶紧发动脑筋从熟读的古诗中去挖掘,我会答:“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宋朝诗人范大成的诗句对吗?另外还有沈约《行园》诗中的“寒瓜方卧垅,秋菰亦满坡”也是对的吧?
老人看我答对了就会摸一下我的脸继续问:“你说沈约是哪个朝代的诗人啊?”
对这些问题,那时的我往往总是答不上来。可是我会胡乱说个人。记得有一次我把沈约的朝代说成了清朝。接着老人就会反问我:“那么‘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倾诸茶’是哪个朝代哪个诗人的诗句?”
这样一来,我就会马上糊涂了,可是我有办法,我会马上去翻老人注释了很多小字的诗词书,翻了后就知道那原来是清代纪晓岚赞美西瓜味道美的诗句。
在众多的西瓜诗词中,我也格外喜欢几个人的“西瓜诗”:
爱国诗人文天祥的《西瓜诗》就是我记得最牢的一首诗。诗中道:“拔出金佩刀,斫破碧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消烟火气,入齿便有冰雪声。”诗歌将切西瓜的动作、啖瓜的情景描绘得惟妙惟肖,堪称炉火纯青。此外,南宋诗人范成大的《食西瓜》:“缕缕花衫唾碧玉,痕痕丹血掐肤红。香浮笑语牙生水,凉入衣襟骨有风。”还有清代徐锦华的《咏西瓜诗》:“水晶球带轻烟绿,翡翠笼含冷焰红”等都是我最喜爱的西瓜诗。读着它们不仅使我感触到西瓜的“形、色、味”之美,还可使我馋涎欲滴地喜欢上了家乡那块神奇的土地。
走出那块土地已有几十年了,那位西瓜老人也早已回到他的家乡,甚至早已入土为安了,可是在我的心里,家乡的西瓜、和西瓜庵子里的西瓜诗一直是我人生的一缕清凉、一汪乡愁、一种亲情无限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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