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女中年
朱丽娟
很不幸,生而逢时。
稚龄之时,本该一派天真,无忧无惧,却遇到了曹雪芹,过早踏进红楼。
豆蔻年华,本该好好读书,待他日成国之栋梁,却遇到了心怀远方的三毛。
情窦初开时,本该安于平常谈一场恋爱,却遇到了爱得不平常的琼瑶。
嫁为人妇后,本该励精图治相夫教子,却遇到了颓废的小资安妮宝贝。
于是,一个普通青年的人生就这样被文艺规划了,茁壮成长为一名文艺女青年,再扭曲成一名文艺女中年。尽管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文艺还是热爱文学,但毫无疑问的已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文艺是个坑,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我的这个坑挖于上世纪80年代末。
理想主义泛滥的80年代,是中国最后的理想主义时代,一个虚幻的精神时代,一个不以文艺为耻的时代,一个全民诗歌,全民文学,全民哲学的时代,一个谈对象不问你房子票子车子,只看你喜不喜爱文学会不会写几句诗歌的时代。那个时代的青春被文艺激活,大家自发本能地热爱文学热爱读书,根本不用谁来呼吁和倡导阅读的重要性。
那时的我,正是花季年华,热爱一切读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使劲的攒钱买书,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就用手抄。看到一切有字的读物就像饥饿的人看到面包一样,左手三毛,右手琼瑶,桌上摆着金庸,桌里躺着雪莱,(那本《雪莱抒情诗选》是从二姐的书包里偷拿的。)一本《简爱》被传阅翻断成三截,一本《尼采诗选》被我摘抄下大半。尽管书中的诗句当时的我并不能全读懂,却一点都不妨碍我对尼采的滔滔景仰之情。不止尼采的诗,还有很多外国文学名著,读是读了,囫囵吞枣般,不求甚解,现在想想,那时读的何止是书,更多的是一种激情。
那时的我,还很时髦的结识了一位笔友,写了一年厚厚的书信里,谈的全是席慕蓉、舒婷、顾城、海子、古大侠等,其间也夹杂了各自用稚嫩的文笔写的青涩之文。(可惜这些珍贵的对于我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书信和几大本厚厚的日记、摘抄本,和一些千辛万苦买来、坑蒙拐骗弄来的藏书,都在90年代初家中一场大火中焚烧殆尽了。)
那时的我,和无数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一样,在《平凡的世界》里泪流满面,也在少平和晓霞身上获得勇气和力量。书读得杂,一锅式的乱炖,却也没有迷失,有自己信守的一片江湖,在这片江湖里:爱情是琼瑶的,旅行是三毛的,恩怨归金大侠,时不时的伤感是宋词,一时的豪迈是唐诗,黑色的眼睛要用来寻找光明,做一棵木棉树不做攀援的凌霄花,不管春暖不暖花开不开都要面朝大海......
那时我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写一部作品,然后投稿,能不能出版无所谓,只求过程,不问结果。很惭愧,时至今日,这个心愿不仅没结果,连花苞都不见一个,写倒是在写,因为不写难受,写了又全是废话,既无省事悟人之用,又无救国济世之功,说得好听是多愁善感,说得难听就是无病呻吟。现在还好,也就是纸上写写键盘上敲敲,耗些纸耗些电,若是在古时,字要写在竹简上,那得砍多少棵竹子,罪孽啊!
还有一个心愿:跳窗和吹笛子的少年远走他乡谈一场旷世绝恋。想尔,这个心愿也没实现,吹笛少年没等来,就遇上了今生的良人,不懂文艺,不通音律,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或许,可能,因为没跳成窗,出嫁时哭得可伤心了。
蓝天蓝,白云白的那个时代,广阔的天地里飞扬着我的青春,青涩芬芳,天真烂漫,恣意轻狂。时至今日,当年的我依然让现在的我怀念并感动。尽管时代在变,我也在变,有些东西却像深扎的根,已扎在了生命的岩缝里,无法改变;尽管那些年读过的书,大部分都已忘记了书名,忘记了内容,忘记了作者,但它们却像烙印般深深烙在了我的灵魂,它们像食物一样,一个滋养身体,一个滋养灵魂,造出了现在的我。
至今,我仍然相信爱情,相信美好,仍然有游离世间的虚幻感、孤独感,并一堵墙似的拒绝有些东西的进入和融合。庆幸的是,现在的我没有变成让当年的自己讨厌的人,并且前行路上,我一直在寻找、遇见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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