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始的夯歌与舞蹈
胡祖义
1
上大学时,听讲授文学理论的老师说,当初,诗与歌本为一体,它起源于人们的劳动。许多人一起抬大木头,喊着“哼唷杭育”的号子,以协调大家的步伐,鼓励大家一齐出力。号子很有节奏和韵律,大家在“哼唷杭育”声中,加进一些或荤或素或与劳动内容相关的俚语,就成了原始的诗歌。后人把这种“哼唷杭育”的劳动号子风趣地称作“哼唷杭育”派。从“哼唷杭育”的号子,我忽然想起老家打夯和打石硪时唱的歌,那肯定是“哼唷杭育”诗歌的复制和延续。
2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当冬末春初农闲之际,农民就组织起来修堰堤。经过一春一夏的暴雨冲刷,许多堰堤被水冲跨了,冲塌了,不修一下,暴雨再来侵袭,便很难迎接雨季。于是生产队长一声吆喝,全生产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集中到修堰堤的工地上来。人们先把堰塘的水放干,有的人索性把冲塌的堰堤挖平,再从底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填土。如果是大堰堤,堤的底部面积大,生产队长就把社员们分成几拨,一拨人打石硪,几拨人打夯,另外几拨人挖土挑土,几个老年人赶着牛,在堰堤上不停地转圈子,为的是把土层踩结实。
那时候,一个生产队几十号劳力呢,修堰堤的工地上,真可谓热火朝天。社员们用竹子编成的土筐运土,一只土筐,形制大体像今天的畚箕,用竹篾编织的,凡是拐弯的地方,都织成圆角,土筐的提梁,用竹篾包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土筐的尾部还安一个用篾片绞成的拉手。
修堰堤的土一般从堰里面取,堰里取走的土越多,夏天存的水就越多,再者,从堰里面取的土很板结,容易跟堰堤上的土混在一起,便于筑结实。于是,修堰堤的工地上,上十支挑土的队伍,就跟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堰堤里面挖出一个个大坑,眼看着堰堤逐渐加高。
年轻的队长喜欢热火朝天的场面,便叫人在工地上插一面红旗,再安一个广播喇叭,放些激情飞扬的革命歌曲,以此减轻人们的劳动强度。
不过队长通过广播喇叭播出的音乐,都是些现代音乐。我这里要描写的,却是打石硪和打夯而复制出来的原始音乐。当然,时代更替了,原始的音乐里,不可能不掺着些现代的音乐元素。
3
用泥土堆起来的堰堤,必须夯结实。你瞧,堰堤上的两拨人,每拨八人,他们用四根松树棍绑着一条大石磙,石磙大头朝上,小头向下。八个人抬起石磙,领头的喊一声:“一二——”其他人齐声喊:“嗨哟——”大家喊“嗨哟”时,一齐用力,把石磙抬离地面一尺多高,又一齐放下,只见石磙砸向堰堤,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这时,你朝堰塘底部残存的水面看去,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那是石磙砸到堰堤上产生的震波形成的。别看绑上的只是一只石磙,这只石磙三四百斤重,砸到湿软的泥土上,那“噗”的一声,要多浑厚,就有多浑厚。如果把石磙打夯的过程用音节线断开的话,一共是四拍:“一二——嗨哟!”为一小节,两拍,“噗,”加上一拍休止符,组成两个2/4节拍的音乐。石磙不停地砸向堰堤基部,这两个音节便不断地重复演奏,于是,我们就听到了最原始的音乐:“一二——嗨哟!”“噗,0。”“一二——嗨哟!”“噗,0。”
如果讲夯实基础的话,用石磙来打夯,应该是最有效的,一条石磙,被八个人抬离地面一尺多高,再砸下去,产生的力量何止上千斤。如果把它产生的力量形成箭头,又让人看清箭头前行方向的话,我们便能看见成百上千支利箭纷纷钻向地底,于是,一层层泥土被强力挤压,所有的空隙都被压缩到最小,这就是打夯所产生的效果呀。
你瞧,工地上,打夯的人们歇了一会,又要工作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就脱掉棉袄,其中的小年青,只穿一件衬衣,外面罩着一件棉背心,热汗还兀自往外冒呢。领头的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喊一声:“伙计们,打夯了啊——”
一个“啊”字,顿时把大伙儿的情绪调动起来,大家立即环绕石磙站好,领头的一声“一二——”大伙儿一声“嗨哟——”只见石磙被八个人抬起来,向上高举,举到与肩平齐,马上一起松开木杠,石磙“噗”地一声砸向地面,地面产生强烈的震动,堰塘里的一汪积水跟着漾起一圈圈波纹。
有一回,社员们在我们家附近修堰堤,我因为衣服汗湿了,回家去换,当我正在穿衣服的时候,堰堤那边一声“嗨哟——”我立刻感觉到,我家的地面相跟着颤动,屋瓦上的灰尘突然簌簌地往下掉,我抬头一看,从亮瓦里射进来的阳光里,粉尘正纷纷地飞旋,我不禁惊讶于打夯的巨大力量。
4
有一种夯叫木夯,跟石磙打夯的原理相同,用来打夯的人少一半,夯是一根粗大的圆木,用檀木或者栗木做成,圆木的三分之一处向四个方向各伸出一根把手,打夯的人握住把手,一齐用力,把圆木往上抬,再一起往下砸。木头和石磙的夯,用力的方向不一样,石磙的夯,是几个人一齐把石磙往上抬,然后松开木杠,靠石磙自由落体的力量夯实土层,木夯呢,则借助夯木本身的重量,再加上四个人向下砸的力来夯实土层。
用木夯打夯的节奏也比石磙打夯的快一些。石磙打夯的节奏必须是2/4节拍,它一定是“一二——嗨哟!”“噗,0。”“一二——嗨哟!”“噗,0。”仿佛一个手脚慢的人做事,慢条斯理的,一点都不慌,不是不慌,是他们根本快不起来。用木夯呢,则是连续的“一二,噗!”“一二,噗!”“一二,噗!”“一二,噗!”有些像急性子的人走路,想叫他停下来也办不到。石磙打夯,主要是夯实堰堤的主体部位,木夯则夯实那些石磙没法夯到的地方。因为一架石磙的夯,朝四周伸出的木杠各有两米多,加上人的活动半径,合起来总得三四米吧,用它夯实堰堤的基础,很得力,可是,一到堰堤的拐角处,石磙到不了那里,那就得靠木夯了。
石磙夯实的部位,往往要承受夏天大水的冲击,木夯夯实的部位,一般都是承受冲击小些的子堤。用石磙打夯,总是那样慢条斯理,步履稳健,用木夯打夯呢,大都是急促的,你看这位赶路的旅行者,“一二,噗!”“一二,噗!”“一二,噗!”“一二,噗!”一步比一步急,像是再不快点,就赶不上趟儿似的。用石磙打夯,你看见的总是八个人先一起往下蹲,十六只胳膊再一齐把杠子往上举,八个人的眼睛也是一律向上的,像拱卫着一件共同的宝物。而用木夯打夯,大家的力量是往下使力,眼睛也一律向下看,人们在旁边看到的,往往是四个撅得很高的屁股。你再看看四个打夯人的眼睛,很像是说:“看我们这一下,能砸出什么宝贝?”
用石磙打夯,要是一直这么“一二——嗨哟!”“噗,0。”“一二——嗨哟!”“噗,0。”那该多乏味呀?再壮实的劳力,在这么沉闷的夯声中,也会累得不行,打不了一会,便会败下阵来。于是,打夯的社员便唱起号子,领唱的人唱出第一句歌词:“呀啦嗬子嗨嗨,呀啦嗬子嗨!”领唱的人唱第一句歌词时,人们正在短暂地歇息,大伙儿低头看着中间的石磙,好像石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似的。领唱的人一唱完,其他的人一边抬起石磙,一边合唱道:“呀啦嗬子嗨嗨,呀啦嗬子嗨!”
领唱的人再唱时,歌词就有了实在的内容:“我们的,生产队——”
众人齐唱:“也吆嗬嗬吆也嗬——”
领唱的人再唱:“修好堰堤多打粮哟——”
众人齐唱:“呀啦嗬子嗨嗨,呀啦嗬子嗨!”
唱到高兴处,社员们便接二连三地唱那句:“呀啦嗬子嗨嗨,呀啦嗬子嗨!呀啦嗬子嗨嗨呀啦嗬子嗨!”一时间,修堰堤的工地上,歌声号子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遇到中气足的社员,把号子拉得老长老长。号子声直上云霄,被云层挡回来,在山坳里回荡,像很多声部的轮唱。
小鸟们受到感染,也从林子里飞出来,在工地上空盘旋飞舞,喳喳地叫唤,算是应和吧。
5
修堰堤时还用到一种夯具,也叫木夯,不过,那是由一个人操作的。它的夯木是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当然是檀木或栗木,一米多高,斗着一米多长的木把,像一把放大的曲尺,不过曲尺的内角呈九十度,而小木夯的内角却大于九十度。这种小木夯,专门用来夯那些边边角角,比如堰堤中央安溷的地方,溷的四周得夯实才行呢,不夯实,泥鳅蟮鱼之类的钻进去,打个洞,这堰堤就会漏水啦。可是,溷是陶制的,四周用不得蛮力,于是,就得仰仗小木夯了,还得是位细心的老农民去打。印象中,我爷爷就经常被派去干这样的细活。爷爷戴一顶旧草帽,穿一件旧棉袍,腰里扎一根旧腰带,黑色的,旧棉袍的一个下摆撩起来,扎到腰带里。爷爷握着木夯把,用力地举起来,把碗口大小的木夯砸向溷的四周。爷爷一夯一夯地砸,他把溷四周的泥土砸得紧紧的,却一点都不伤到溷,他的动作,简直是一种砸夯的艺术啊!
你别以为打小木夯就会沉闷。你想想,如果一天到晚举着木夯,闷声不响地砸呀砸呀,谁受得了?其实,你用不着操心,人们自然有办法打破这沉闷,他们每两个人一组,面对面,对着打,一边打,一边哼着短歌。道是:“嗨(读阴平声)嗬——”另一个人便:“嗨(读上声)嗬——”打头的再唱“嗨(读阴平声)嗬——”另一个人应和道“嗨(读上声)嗬——”就这么“嗨(读阴平声)嗬——”来“嗨(读上声)嗬——”去,打夯的劳累便不自觉地消散。让我很自然地想起《诗经 • 伐檀》中的诗句:“坎坎伐檀兮——”这“坎坎”,应该是象声词,是斧头砍在檀树上发出来的声音吧,那么,“伐檀啊——”就一定是劳动的号子,是古代劳动者用来减轻劳动困乏的。
6
用石磙打夯实在是个力气活,不是壮劳力,人家是不要你入伙的。四个人一组的木夯,健壮些的妇女也能打,小木夯用的是巧劲,产生不了轰动效应。真正有意思的还是打石硪。
我们生产队有一片石硪,青色花岗岩做成的,约四十厘米见方,十五厘米厚。石硪的底部很平整,正面凹陷下去,凹陷下去的地方,被巧手的石匠凿了个五角星。石硪的四角被凿出一个洞,以便拴绳子。人们在每个洞里拴两根粗缆绳,八根缆绳朝八个方向辐射开去,像五角星闪耀出来的光芒。
石磙和石硪的打夯各司其责,石磙的任务是把土层夯结实,石硪的任务是把土层夯平整,同时也兼有把土层夯结实的职责。用石硪打夯,既要用力气,又要懂得平衡,八个人必须一起用力,而且用力必须均匀,否则,高举起来的石硪就不会平稳地砸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