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桃花源
葛松岭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是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无疑,这是一个理想的家园,水美山丽,草长莺飞,村人和睦,男耕女织,怡然自得。我们也知道,当时社会动荡不安,民不聊生,陶渊明就虚构了这么个绝境,以慰其身,以安其心。且不管当时社会环境如何,单单说有这么个世外桃源,理想家园,就足以让人心驰神往、长久居留了。
你想,若有个山清水秀、草长木美、莺歌燕舞、百花争艳、空气清新、云朵洁白、土地肥沃的地方,你不喜欢?你不愿去?又不想将后半生托付此地?
昨日闲聊,姑父说起数年前,他村子位于河两岸的几十亩地要出租。姑父闻听,心大喜,说,那里河水清澈,沙土地肥沃,种什么收什么,更要紧的是环境非常好。其实,不仅姑父喜欢,我也痴迷那样的地方。我脑中嗖地勾画出了蓝图:水中养鱼,水面上鹅追鸭逐,喊声震天,草屋前后植花种草,鸡鸣桑树颠,狗吠桃花中。
这样的世外桃源,不知有多少次钻进了我的脑海里,让我陷入痴痴的想象里,双眸闪光,笑容爬满脸面,似乎自己正坐在茅屋前,沐浴和煦阳光,呼吸夹杂泥土花香的气息,喝着淡茶,看繁花朵朵,瞧桃柳争艳,瞅鸡踱犬瞑,闻白鸟啼鸣,望云卷云舒,一任时光似河水,悠游自在、不紧不慢地流淌。
时至今日,这一梦想越发清晰,越发强烈,时不时地搅动我的心,刺激我的情,叫我茶饭不思,呼吸不畅。看看吧,居住的这一环境,怎能让我食之有味、寝之安稳、望之身静、行之心安?
这虽是个弹丸县城,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楼宇一如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叫人呼吸不畅,如入囹圄。一日里,惟其半夜时分才让我心稍稍安稳、平静,其余时间,喧嚣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搅乱我心绪,烦燥难耐。外行时,君不见,车风驰电掣,人来去匆匆,且个个脸色紧绷,紧张严肃,恨不能都肋生双翼,秒行千里。不大的县城里,很难寻到个悠然自得、不疾不徐、四平八稳的人。想那乡下,与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你再急,时间永不会风急风火;你再忙,岁月始终不急不忙。
环境会影响,甚至改造人。置身何种环境,久了的话,势必会被潜移默化,会被改天造地,可我就是例外。似乎我的骨子里就这样,喜欢安静,乐意平稳,追求缓慢,不喜喧嚣,讨厌嘈杂。城里是没有容我之所了,我看了看,想了想,还是乡下好。想到此,犹豫伤感的我顿觉稍稍宽慰些。
过年时回乡下,本带着一腔热情和希望的,可当望见村东头上空那一道高压线时,我登时凉了半截。细看时,惊讶的是,那可不是一道,足足有四道。它们一如四道绳索,将我的村子牢牢地束缚,似乎,我听到了村子在痛苦呻吟,看到了它在无助流泪。那是我的村子吗?恍惚间觉得那里是个电厂,布满嗡嗡作响的电线。我的心呀,如刀搅,血,一滴滴地落下,在地上四溅开来。
本一向平静,没被外物侵入的家乡,而今竟变样了,我始料未及,我目瞪口呆,我怒不可遏,我无可奈何。
村东头,离村庄稍远点,有一住户。那里四周用栅栏圈住,里面种养瓜果李桃、花卉苗木,池塘水波粼粼,鸭鹅成群。北边,靠近村路处,用四个集装箱搭建了一座房子。每每回家,我都会遥望之,羡慕之,心向之,梦想也有一块类似的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那时,这里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今,道道高压线竟不邀而至,哎……
本想着有朝一日在村子里也寻块地,种花植草,养鸡喂鸭,蓄水造山……可哪里还有理想之所、舒适之地呢?即使把眼光放广远些,未被污染,不受惊扰,就像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还能寻的到吗?
太阳灰头土脸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刺鼻气味,直挠人的嗓子,天空似乎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灰纱,朦朦胧胧,不甚清明。偶有只鸟儿疾驰而过,只留下了凄厉哀婉的几声啼鸣。
我不知我的世外桃源何时能寻觅到,但一看到自己村子的变化,我顿觉这梦想离我越来越远,已变得渐远、模糊、粗糙起来。恍惚间,望见陶渊明在远处微笑着朝我招手。他头戴斗笠,手拿竹杖,意欲与我走四方,寻那现实里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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