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生命

卓美

生命被时间主宰，也被生命本身主宰。

几十年前，我嫌光阴逝去不够快，我急切盼望长大，盼望毕业、工作，好早一些过上理想中的好日子。可是等之前期盼的好日子真真切切来到身边的时候，我却感觉拥有的一切只是众多意念中的“小巫”。我深感自不如人，对自己的生活、工作、甚至长相统统都不满意。上了锁的灵魂在负重前行的光阴里，旁人的辉煌都成为我折磨自己的理由。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憋屈，我没有真正快乐过。关键点是，那时候的我没有扪心自问过，几十年的生命时光，是否经得起我的怠慢？活着的快乐我没有认真体会，关于死呢？我认为死是有难度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哪里会轻而易举地死去呢？况且死离我年轻的生命少说也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就是这样青黄不接的认知造就了我对待生命、对待生活、对待时间的态度。一个不自信的人，一个没有领悟生命要领的人想要走出内心的藩篱，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

某天，我接到姑姐的电话，她一开口就问我穿多大的鞋码，我自以为她要为我钩毛线拖鞋，于是告诉她我家的毛线拖鞋有好多双，不必再为我费心。姑姐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告诉我，她们做的布鞋是给我“那个了以后”所穿，“那个了以后”是死了以后的婉转表述。我脱口而出：呀，你们好烦！事实是，姑姐不仅将我们两口子的“寿鞋”做好了，还包括一人一套的“寿衣”。让我触动的是，去姑姐家的时候，见姑姐们一边纳鞋底，一边愉快地谈论关于做“寿衣”的要领。中国人忌讳提“死”和死有关的一切，是什么让姑姐们成长到谈论生死时能如此的坦然？寿衣做好捎来了，我比试了一下，还蛮合适的。合适与否又能怎样呢？之后，寿衣被我放进了衣柜里。自那过后，每当我在柜子里翻找衣服无意间触摸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底总会生出被荆棘刺中的疼痛感。难道，还未进入老年的我真的可以将死纳入我的议事议程了么？打开包布，抚摸着寿衣棉软的质地，我不止一次想象过我穿上它躺在烈火中的样子，也不禁惋惜起这套做工精良的“生命最后的礼服”的下场。为了避免在衣柜里的再次遇见，我干脆搬来楼梯，把那两套特别的衣裳藏进了走廊上的吊柜里。可是，生命的走向并不是因为一套衣裳所处的位置来决定的。耳边一年半载就会传来张三或李四死去的消息，重点是听到了人们对拥有万贯家财的张三李四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财富就匆忙离世的感叹。渐渐地，我开始理解老人们所说的“黄泉路上无老少”的况味，也深刻认识到，世上最无常、最不可预想的就是生命的凋零，也就是说，明天和死亡不知道哪一个先来。不知道是哪位诗人说过，死亡，是走出了时间。其实，相对于死去的千古万代，活着的时间根本算不上什么时间，死亡不是走出时间，而是走进了时间。可是，在走进时间之前，我应该如何对待我这卑微的生命。我开始反思。

父亲生病住院的时候，医生将我们兄妹几个叫到了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那颗据说比正常心脏大出一倍的心脏影像告诉我们，对于我父亲的病她已经想尽办法，现在已无力回天。回到病房，父亲问道：“医生是怎么讲的？我是不是可以出院回家了？”我对父亲说了一堆善意的谎言，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柔弱的目光似一把锋利的匕首，能将我的心窝子戳得生疼。看着窗外秋雨绵绵的天空，看着液体一滴滴无力地跌落，我伤感的程度无以言表。如果父亲知悉自己身体的真相会是怎样的绝望？如果是我到了这份田地，我又会有怎样的心境。“回家！”“我要回家！”父亲有气无力的念叨声萦绕在病房里，可是我无法告诉他，人在人间根本就没有家，有的，只是暂且栖身的房子。隔壁病房，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辞别了人世，在我们的泪光中，身穿校服的少年哭哑了喉咙。

在将父亲接回家等候命运发落的时光里，我们小心翼翼地陪着父亲，明知父亲的时日不多，陪伴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某天傍晚，坐在沙发上说话的父亲颓然倒下气息全无，姊妹们慌成一团，我拉开趴在父亲身上哭喊的小妹，双掌重叠为父亲做心肺复苏。三四分钟之后，父亲有了一丝活的迹象——他回到了珍贵的人间。对于父亲的死而复生，姐妹们都夸我遇事果断冷静，而我最大的感悟是：生命逝去的过程，怎会如此的简单潦草。疼痛是断断续续的，当父亲痛到不断重复“我没有做过亏心事，老天为什么要让我活受罪”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将父亲从死亡线上“抢”回来的意义所在。我不断怀疑，让父亲多活一天，是不是仅仅代表我们对生命的敬畏？仅仅代表我们一家人对亲情的万分依恋？让父亲活受罪一天，会不会正好是对生命的最大不恭？“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村上春树如是说。我人变老了，心智也随之而老，可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别无选择。

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小瞧过自己，给自己的灵魂套上过沉重的枷锁，可是现如今，当我活到了现在，活到了可以在吊柜里备着一套“寿衣”，活到了要面对不久于人世的父亲的时候，我清醒到了极点，我的脑子就像一盆淘米水，经过顷刻间的沉淀变得清浊分明。生命长不过百年，尽管我此生毫无建树，但不等于我不优秀，不等于我不努力。感恩我所拥有的、遇见的一切，无论悲喜、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离别还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