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31路电车情缘
陆建明
一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南京的柏油路上法国梧桐参天,茂密的枝叶映衬着街边古典的民国建筑,还有一道流动的风景便是无轨电车了。31路电车为蓝身白顶,这种劳动人民的本色体现着城市的纯朴和平凡。电车最显眼的要数车顶两根翘起的长辫子,它在法桐树的枝叶间穿行,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些活力,与史上遗留的民国房舍相映成趣,突出了古城金陵的现代与典雅。电车始终不偏不倚的行驶在固定的“轨道”上,从不与其它车辆争道抢行。
姚莹是31路电车线上独一无二的女司机,驾驶着编号为2272号的车子,穿梭于城南至城北的主干道上。因她身材较好,秀丽可人,被称为该线上的“蓝领丽人”。初秋的清晨,天刚麻麻亮,31路首班车就从健康路开出了,路上是清寂的,车少人稀,擦着些黑。当车停在四排楼时,一个穿着夹客衫的男人远远的就在车后向她招手,并拉着嗓门喊道,“等一等,我要上车。”
当林立气喘吁吁的钻入车厢,姚莹不耐烦地冲他道,“你就不能早两分钟出门啊?!”
林立感到有些尴尬,默不作声的走到后门,在最后一排位子坐下。姚莹并没觉着什么异常。林立一声不吭的望着地板,心里不乏委屈。
林立欲赶到中山码头,在那儿转乘轮渡去浦口站上班。此时车内只有七、八个人,这些境况被众人看在眼里,可谁也没有对此作出议论,因为林立也就是个普通的乘客。后来,林立每次都会提前些从家里出来,可谓提前上站人等车,日子久了,也就忘淡那次姚莹对他的斥责。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姚莹渐渐的熟络起来,并由姚莹先发的话。那是一个秋雨的早上,林立一上车,姚莹就跟他招呼,“早上好!没淋着雨吧!”林立的心里觉得温暖,于是他也打破沉默,回应她道,“谢谢你!带伞了,没怎么淋到雨。”接着便一声不吭的坐到后排去了。
姚莹笑着摇摇头,想想这老实人怪有意思的,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从来就不会主动搭讪。此时的姚莹多想与他说说话,在这寂静的早晨,讲讲话也可以提神,不至思绪变得麻木。可在那个传统的年代,介于当时的环境,陌生的男女之间还是有所顾忌的。
但是诸多的因素促使姚莹对林立产生了好感,每天相遇也是一种习惯,以至倘有某天没见着他,心里还会觉得有种失落。这不,最近一个星期,姚莹就没看到他,忽而感到心里有点空虚。六天以后,林立又照常搭她的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才感觉踏实。她拉开了嗓门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立怕她听不到,便从后排走到前面,坐在与售票员相邻的位置,
说,“以前在新火车站上班,为分流车站的压力,上海铁路局决定把几趟北方来的列车停靠在浦口站。他怕姚莹听不懂,还进一步的解释道,“就是朱自清《背景》里的那个老车站,现在改叫火车北站了。领导调我过去,主要负责那边的列检工作。”
姚莹感觉他吃亏了。林立道,“不过给我晋升个管理岗,实际也就是个芝麻官,加了三级工资,我的心里也平衡了。”
林立的话印证了姚莹的猜测,随遇而安的南京人,就像一颗螺丝钉,把他拧在哪儿,他就躺在哪里,不会绞毛的。
“你前几天休息了”?姚莹问,“去哪儿了?”
“哦,请了几天假,回趟老家。老婶说城里的姑娘太花哨,跟花瓶似的,她给我在老家物色了个对象,让我回去见个面。
她是什么职业的?
她是城郊一所中学的老师,我也是回去应付一下。不过,人家没有看上咱,不是我长相差,主要看我不活络,难得有出息,没有上升的空间。”
“现在的人也太现实了。”姚莹道,“老实人不会玩心眼,没有外心!”林立笑笑,有些难为情。
电车行至路口,红灯,姚莹回过头来,瞟见林立的脸红了,“你老家不在南京吧?”
林立道,我的籍贯是合肥,可我在南京出生的。姚莹挂着笑点点头。
就这样,随着他们接触的增多,姚莹发现自己对他有了一份依念,她想,该不是喜欢上他了吧?复想,喜欢又不是爱,只能放在心里,对于经历传统社会之人来说,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直白,所以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纸。不过,爱情的种子已经潜伏在他们的心中了。
某日午后,下了班的姚莹从中华路拐进常府街,这条明清年代兴起的老巷古朴而幽长,她自幼就在这儿长大,上学放学,上班下班。26年了,她始终是一个人默默的独来独往,习惯了,也厌倦了,她多想认识一个情趣相投的男人,挽着他的臂膀,帮自己走出这条老巷,到一个陌生,新鲜的地方生活。然而她始终没能遇到这个男人,她想,自己要努力去寻,再不加油,一根绿黄瓜就要变黄了,到时还有谁会娶自己?
小巷是深邃幽远的,但在思考问题时,距离就会不知不觉的被拉近。她的家里是城南典型的四合院,与多户人家共享一个大院,自己的婚事也是邻居们的焦点。其实她一天不结婚,媒人都会跑的不歇脚,今天这个给你介绍,明天那个登门提亲,搞得她心烦意乱,为此,没少招来爸妈的催促。
其实,姚莹长的还蛮秀气的,至少在常府街一带称得上是大家闺秀。父亲是某所大学的退休教授,特爱面子,女儿没有成家,亲朋好友便是问个不歇?可让人不解的是,她为何选择了司机这个行业?与其书香家庭极不相称。开车应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开车把自己的秀气都淹没了。不过几年下来,姚莹似乎变得老练了些,不像人家羞羞答答的了。以至人们认为她是个女汉子,难以驾驭,不愿意接近她。
可是再泼的女人,只要遇到心怡的男人,也会变得小鸟怡人般的温柔。以至她遇到林立后,除了当初她的言重外,后来再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冷眼。她认为林立有点内敛,似乎又有些城府,情感不易外露,这种感觉让她对他的印象有别于其它男人,她注意上了他。但不知他对自己的感觉如何?或许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姚莹走进院内,老爸正在浇花,看到女儿时,一脸笑咪咪的样子,姚莹以为老爸有什么喜事,遂走近与他搭话。老爸笑着递来一张票子,“适才,柳青来过了,她问你明天下午是否有空?她们单位有个舞会,邀你一起参加。”姚莹想都没想就封口道,“那与我何干?我也不喜欢跳舞。”
老爸急了,“她们可是一个旱涝保收的单位,人家真心诚意的邀请你,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着想,我帮你答应了,你不去,我怎么向人家交待?”
姚莹心想,大大小小的相亲会,同学会,不下数十次,都没见到意中人,是自己的眼眶高呢?还是心理有问题?不过,明天的舞会能有几成的相中率?姚莹的不允,使老爸气得把水壶扔到地上,壶裂了个小缝,水顺着缝隙往外渗出。姚母正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老伴发火了,她捡起水壶,一看没有用了,遂摇头道,“你们父女俩都是一个脾气。”
她走到女儿跟前,拽了一下她的衣角,“你就去一趟,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姚莹收回刚才的话,“好吧,我去看看。”接着又到老伴跟前,“你就不能好好对女儿说!”老伴不吱声了,至此,一场小小的口角就这样化解了。
由市税务局工会牵头组织的青年交谊舞会在其礼堂举行。意在解决全市税务系统大龄单身青年的婚姻问题,舞会在热烈而融洽的气氛中进行。如果没有柳青,姚莹是不会去的,当然,如果没有姚莹,柳青也没兴趣组织了。做为一个外单位的女青年,姚莹觉得自己是特来接受人家挑选的。做为舞会的组织者,柳青照例要在活动前讲些话,她说,这次舞会既是娱乐,亦是交友,大家随意些,不要拘束,祝你们玩的尽兴。说完,她宣布舞会开始,并从台上走下来,随即,慢三步《月朦胧鸟朦胧》的旋律在舞场上响起来。
此时,男士们相邀女青年步入舞池。随着清泉一般流淌的音乐,柳青和一个男人向她走来,她向姚莹介绍说,这是昇州路税务所的所长何明,年轻有为,人很勤奋,工作上还有晋升的空间,她叫姚莹好好把握。何明一身西装革履,打着领结,头发二八开,他伸出右手做出邀请的动作,接着两人携手走进舞场。五彩的裙子在池内流动着,飘逸着,舞者的脚步跟随流动的旋律划着弧步,这种面对面的接触不仅利于语言交流,也是形体的配合,寻求着彼此思想和动作的谐调一致。
姚莹和何明与其它舞伴一样,起脚、落脚、伸臂昂首,缓缓展现着他们的曼妙身姿,何明的儒雅,给姚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何明觉得,她与自己的步调不大协调。他对她说,柳青重点向我推荐你,想必你的身上也有亮点的。”
姚莹说,“她是我的高中同窗,好友兼闺蜜,你说,她怎能不夸我呢?”何明笑着点头,“也是,也是。”
他问姚莹在哪个单位高就?姚莹说在公交公司工作。
“哦!那不错。”何明又问,“在单位搞行政吗?”
姚莹说是开车的。听到这话,何明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继而恢复平静,问,“你喜欢开车?”
姚莹说,“谈不上什么喜欢,这是我的职业。”
何明道,“有没有考虑过换岗?那是起早带晚的!照顾不了家庭。”
姚莹说,“你还蛮了解我们司机的嘛。”
何明笑了,一曲终了,舞客们纷纷落座。按理说,何明要请姚莹喝杯饮料什么的。可他借故说去趟洗手间,姚莹等了一刻钟,也没见他出现,遂跟柳青打了声招呼,要求告辞了。柳青叫她再等等,姚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就匆匆地走了。
走出小礼堂,姚莹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室外空气异常的新鲜。她想,到底是事业单位的人,个个都显得斯斯文文的,颇有些优越感,但是又像些奶油小生,自己在这种氛围里显得颇为沉闷,于是决定到玄武湖边走走。
一根根柳条在微风中化作成轻盈的柔丝,湖面上映射的晚霞荡漾着一道道红色的波光。散步的老年夫妻,搀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更多的情侣则坐在湖滨的石头上,依偎着谈情说爱。姚莹幡然悔悟,26岁了,已然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男人嫁了,成个家,过份安稳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