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酒到中年醉意沉
李晓
有天夜里或许我真是失眠了,起床到阳台数天上星星,但夜雾凝重,索性回屋,继续躺入被窝里严肃地思考一下人生。
于是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清点还有多少朋友在来来往往。陡然发现,与我来往的男人们,大多是一些酒肉朋友之交。这不是么,有时感觉心里荒凉,如一个裂开的大窟窿,其实就是在等待酒桌上见了面,相互灌上几口大酒后再四散而去,回到我们各自烟熏火燎的世俗生活里去。咳!不过酒桌子上我们也还是在倾诉衷肠的,如果连酒肉朋友也没了几个,我那些夜雾沉沉的心事,就真的只有去找一个树洞倾吐了。
今年春节,从南方回来的一个老友,傍晚时分,我陪他登上城后西山,准备在山上找个饭庄好好陪老友喝上几杯。两鬓泛白的老友摆摆手说,酒,我早就戒了。他慎重地告诉我,血压高血脂浓,酒是不能再喝了。我不是一个太会表达内心感情的人,那一顿饭没有了酒的情感发酵,我和友人吃得很是清静。想起那些年他还喝酒时,一伙人聚会时往往把一顿饭,吃喝得豪情万丈。那天陪友人下山时分,我们坐在一块山石上,望着城市掌起的灯火不说话,突然感觉这也是一种难得的情谊,有人陪你望着城市的灯火陷入沉默而不尴尬。
我的酒龄,算起来也有多年了。其实我爷爷不喝酒,我父亲也不喝酒,有时顶多举起杯子装装喝酒的姿势而已,我算是一个遗传基因的变异了。
在乡间时,我也是不喝酒的,望着那些喝酒的人喝得酣畅淋漓,让我感觉乡间的寂静群山,在酒香朦陇中,才有了热烈与生气。
那年,我从乡里到一个小镇工作,也由此开始了我酒意袅袅的人生。“侄儿,这杯酒,是你的了!”这是一个中年男人浑沉的声音,几乎是带着命令的语气,让我喝下这杯他亲自斟满的白酒。
给我倒酒的人,是我堂伯,他从乡场酿酒坊的罗老二那里打来的高粱酒。我一扬脖,把一杯白酒就吞了。满桌子的人惊讶地望着我,发觉我天生好酒量。这是我第一次喝干一杯白酒,那一年夏天,我21岁了,心里面已经装着了一个村干部家里的姑娘 。
堂伯说,娃儿,你到单位工作,没一点酒量咋行得通呢,喝酒也是一种外交本事嘛。堂伯还列举了一个本地的乡长,说就是因为酒量好,被赏识提拔了。记得那天黄昏,乌云滚滚而来,几个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响过后,是滂沱大雨,借着醉意,我看见整个村庄在雨声里飘摇。
我的堂伯,在83岁那年死了,患的是肺癌。临终前一天,堂伯把3个儿子叫到床前吩咐说,倒一杯酒,我和你们一起喝。我的三个弟兄,把虚弱的堂伯扶起床,和老父亲在人世喝了最后一场酒,结束了今生的父子缘。
第二天黄昏,一只乌鸦从暮色天空中哇-哇-哇叫着飞过,堂伯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堂伯是乡下出了名的老酒罐,每喝下一口酒,就要皱一次眉,那神情俨如在喝中药。我问他,伯啊,为啥要这样皱着眉头喝?堂伯呵呵呵笑了,他说,老喝酒的人都这样,上了瘾,是享受的表情。
而今我回到老家乡下,就要带上一瓶酒,把酒摆到堂伯坟前,还放了下酒菜在坟头,我仿佛是在唤醒熟睡的堂伯:“伯,起来喝酒吧。”
从21岁喝下第一杯白酒,到今年,我与酒已经缠缠绵绵了28年。不过当我步入了霜意渐露的中年岁月,对酒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冷淡。参加了一些丧礼,其中也有一些酒友的离去,他们生前都是气吞山河恣意喝酒的人。这是保养身体的需要,好比一条河流流淌到了中游,河床需要清淤了,让静水深流。
这些年,我不知信誓旦旦说过多少回了,要从那些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酒局中隐身而退。有一段时间,我感觉确实是被一些交往的群体疏远冷落了,那些人说,我酒也不喝了,就喊来吃饭啊,没意思。有一次我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埋头吃饭,他们喝得热闹,我起身告辞时,竟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声再见。
我由此发觉,一旦真的戒了酒,就是告别了某个群体,离开了某种生活方式,我还是心有不甘。于是,我又翩翩而去,赶往一场场的酒宴。
文友老鲁,遇到喝酒,往大如漏斗的喉咙里倒酒,他有一个怪僻,喝干一瓶啤酒,就把瓶子砸碎一次。老鲁说,这样带劲,过瘾。和老鲁喝一次酒,就是一地碎玻璃。老鲁几乎每次醉酒后都对我发誓,对我许愿,对我承诺,但这些皆如云烟散去。我原谅了老鲁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喝了酒天马行空,和他的文风倒是很吻合。通过喝酒,我也打量洞悉着人心,通过对他人内心的深刻理解怜悯来作出一些原谅与宽恕,以此求得对一些人生迷局的云开雾散,放松与解脱自己。
有次酒局上,一个胖子喝着喝着酒,突然把杯子扔了,大声说:“这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胖子的这句话,惊讶了众人,真感觉一股股凉风穿过地平线翻越幢幢高楼,吹到了我们的酒桌子上。胖子真戒了一段时间的酒,没有了酒局上酒文化修养颇深的胖子一个一个笑话不断,我们才想念起了他的好,一旦胖子消失在我们的酒局,这酒,真还有什么好喝的。后来,在我们深情的千呼万唤中,胖子又回来了,虽然没有了往日喝酒的豪爽,但喝至微醺,在阑珊灯火中飘然归去,再等待下一次相聚,也让心里有了若有若无的寄托与惦记。我们还同胖子一同憧憬了这辈子一件浪漫的事,比如到了八九十岁,在家里炉火旁昏昏沉沉打着瞌睡,还有几个老友打来电话,邀约着说,老朋友,出来喝一杯吧,于是我们这些子孙满堂的老人,又步履蹒跚着走往一个老地方喝酒,边喝酒边怀旧人生。我们何必要常常去试探深沉又容易崩溃的人性,还对人作出某些苛求,这样在一起时其乐融融,彼此没有羁绊,不也算是一种轻松惬意的交往么?
我在网络上认识一个叫秋翁的老头儿,常骑一辆老式摩托车,在这个国家的大陆上穿云破雾骑行。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安顿歇息时喜欢住小旅馆,或是半依在野外大树下,一个人少许喝上一点带的壶中酒。秋翁说,那时候喝点酒,体验人在天涯的感觉,真想流一场泪。我问:“一个人喝酒有啥意思?”老头儿说,一个人还可以流流泪,证明自己的心还没枯萎老去,酒,就是来润润心肠的。老头儿还告诉我,有次他躺在高粱地里喝酒,红艳艳的高粱在风中似乎也是醉了一般低头摇晃,那天他喝的正是乡里的高粱酒,酒入胃肠,全身发热,他站起身,朝地里摇摆的红高粱深深鞠了一躬。
酒,当它进入了我们的人生,徐徐打开的是一幅幅醉意芬芳的画图,那里有着命运的流转起合,芸芸众生里的人生际遇。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在时光川流不息的码头,在大地的沉香里,在粮食化作的魂魄中,我愿意倾听,再陪你喝上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