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苦难，不懂慈悲

佟菲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没资格谈苦难，不懂苦难，不懂慈悲，比如说我。我经历过求学、工作上的辛苦与压力，也经历过小时候妈妈不给买洋娃娃的委屈，也有过情感当中的不顺，但这都是每个人成长中的必然。在没认识刘伊娜之前，我也把之称之为“苦难”。所以结识我的邻居刘伊娜之初，我挺看不惯她的。她爱慕虚荣、势利眼，没有专攻的术业，却是个办公室油子，一双眼睛妩媚多情，交过的男朋友不计其数，最大的追求就是嫁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改变她的命运。哪个男人送她一个大牌包就足以让她眉开眼笑，脸上露出那种我最讨厌的“小人得志”相。虽然我和她年龄相仿，做了邻居，但我不爱搭理她。

不出一个月，身为生活白痴的我发现离了刘伊娜我没办法过日子。灯泡坏了，我万分不愿但又不得不找刘伊娜帮忙；水管不通，我舔着脸去找刘伊娜；感冒生病不会煮“病号饭”，只能央求刘伊娜赏我一碗稀饭度日。我简直难以置信，这样一个不化浓妆不出门，每隔半小时就要擦一次护手霜的女子居然是个生活万能手。无论是做饭、水电、泥瓦乃至缝缝补补，生活当中用得着的技能就没有她不会的。我对她实在是讨厌不起来了。

我打趣她：“你是为了嫁入豪门下血本学过吗？你怎么会那么多东西，为将来照顾‘富二代’做准备啊？”她说：“照顾‘富二代’是其次，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才是原因。”

那天，我俩喝了一点红酒，她向我打开了话匣子。她很小的时候，她爸就死了，留下她妈、她弟和她在她奶奶家艰难度日。她奶奶家生活很艰苦，自然而然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隔三差五地骂她妈克死了她爸。她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把气撒在她头上，说她是个女孩改变不了家庭的命运，以后也是要嫁为人妇，给人生孩子，照顾人家吃喝拉撒睡的。她长到十八岁时，她奶奶得癌症死了，长到十九岁时，她妈擦窗户时摔下楼去死了，她安葬她妈的钱都是跟亲戚朋友反复央求才凑到的。之后，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就要拉扯一个十岁的弟弟长大，她苦笑着说：“我们姐弟俩连乞丐都做过。”她弟弟兴许是由于家庭教育的缺失，最是游手好闲，十三岁就跟了一个大哥做了江湖小混混，动不动就给她惹麻烦。她为了求“大哥”放过她弟弟，怀了“大哥”的孩子并打了胎，“大哥”才肯放手。弟弟如今在老家打点零工，不够谋生，她每月仍要接济。

刘伊娜云淡风轻的叙述在我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我叹道：“我若是你，经历这么多苦难，我不会像你急着嫁有钱有势之人，我不会像你没心思专心工作，一个劲儿地钻营人情世故，我做不到你这样。我恐怕只能做到比你更急、更钻营。”我这先抑后扬的表达把刘伊娜逗乐了，不过我说的是心里话。

刘伊娜没有嫁给“富二代”，她嫁给了暗恋她八年的同事，辞职开了家美甲店，日子过得安心安逸。她弟弟仍然时不时给她惹事，不过有老公跟她一起扛，她也释怀多了。

刘伊娜结婚后搬出了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小区，再见她已是一年后。我见她不施脂粉，不挂名牌首饰，连皮包都懒得提，提溜个布袋在咖啡店门口赴我的约会。我打量着她的天生丽质和舒展的眉眼，感受着她不疾不徐的语速，我慨叹：“如今的你真是个大美女了，恐怕‘富二代’见了你都挪不开眼睛呢。你现如今是让人赏心悦目，能给人带来安宁、抒怀的女人。”刘伊娜微笑道：“‘富二代’什么的只是个符号，既然是符号就是浮云，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真真有涅槃重生的意味，我忍不住沉醉其中。我心疼她，也为她长舒一口气，终于走出了人生最艰难的境地。

其实，人生最艰难的境地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基于一些既往的经历给自己搭建的心理困局。从小的经历告诉刘伊娜，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没有人是真心爱她的，她只能追求名利、金钱，只能将物质牢牢地握在手中才是最有安全感的生活方式。她老公的爱，软化了她的心灵，给了她安全感，帮她走出了心理困局。

经历苦难让人心惊胆寒，可还好，人之初性本善，只要有爱的牵引和召唤，人心底那份美好仍会被唤醒，照亮前路，让阴霾无处遁形。

我不认为是苦难成就了刘伊娜，苦难具有强大的摧毁性，若可以选择，谁会受虐狂地认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成就刘伊娜的，是她终于遇见的爱，和她心底始终如一的美好。

相信生活终究会善待每一个美好善良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