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父亲

张燕峰

　　随着一声巨响，他的生命如流星划过天际，陨落。

　　他是农民，刚刚过了六十岁生日。他的死亡并没有迸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却别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出身孤苦贫寒，父亲早逝，寡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到了成家的年龄，寡母却再无余力给他娶妻。他高大帅气，聪明能干，并且识文断字，成了十里八乡众多貌美女子追逐的对象，但那些世俗女子大多如蝴蝶，一朵花的芳香注定留不住她们的倩影，她们都扇动翅膀翩翩飞往家境殷实的人家。好在一户同样穷苦的人家看上了他，那家的女儿因面相丑陋而无人问津，就这样成了他的妻。

　　实在是太不般配了，他的婚姻并不被人看好。他呢，也确实心猿意马，最初几年沉湎于赌博酗酒之中，整日醉眼朦胧，神志不清的时候，也会念叨那些曾与他暗通款曲的女子，为此闹出了一些笑话。只是，他与那个年代那些粗鄙的男人不同，从不曾对丑妻动手，甚至都没有爆过粗口。

　　后来，两个儿子相继出生，他从此与迷惘癫狂的过往一刀两断，所有荒唐不羁的行为永久地画上了句号。他与妻一起勤于稼穑，俭于持家，养鸡牧羊，辛苦劳作。很快，他的日子有了起色。

　　两个儿子遗传了他的聪慧，也不可救药地遗传了妻的丑。他竭尽全力供儿子们读书，虽然每一天都疲惫不堪，但只要想想儿子们试卷上一个个红红的大勾，他的笑容就很饱满甜蜜，眼眸里流转着欢喜自豪的柔波，他心里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儿子们也确实争气，先后考上了大学。毕业时，却赶上了不包分配。他不甘心，不知碰了多次壁，不知赔过多少次笑脸，也不知花了多少银两，终于让两个儿子都端上了国家的铁饭碗。再后来，他又勒紧裤腰带给儿子们在县城买了房成了家。

　　这时，他才挺直腰杆，在人前扬眉吐气。因为，十里八乡没有谁家的孩子能全部考上大学，更没有谁家的孩子都能吃上公家饭。无疑，那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得意最舒心的日子。

　　可他也实在是太过辛劳，不过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霜雪满头，皱纹纵横。可他仍然是家里的老黄牛，肩负家庭的重轭，艰难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不知疲倦。儿子们心疼他，要接他去城里享清福，可他翩如惊鸿，来去匆匆，不肯久住。

　　老妻骂他是天生劳碌的贱命。他哈哈大笑，说孩子们刚成家，底子薄，我不想成为孩子们的负累，而且久住还可能引发儿子们家庭矛盾。

　　他和老妻仍然蜗居在乡间老旧的宅子里，成了儿子们稳定而坚实的大后方，米面麻油，土豆白菜，粉条大豆，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儿子们的家里，丰富了儿子们的餐桌，也丰饶了他们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经年累月的操劳，他终于病了，最初只是精神不振，胡乱地塞几片止疼药也能对付过去。一天，正在地头劳作的时候，竟然一头栽倒在地。儿子们把他接到市里，一检查竟然是癌。

　　简直是晴天霹雳！

　　儿子们拼命压抑着汹涌而至的悲伤，交了押金，办了住院手续，要给他做手术。

　　安顿好了父亲，两个儿子在走廊里紧握着手，无声地哽咽，他们暗下决心；一定要挽救父亲的生命，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从儿子们暗藏悲戚的眉眼和强作欢颜的脸上，他已猜出了自己的病情。他是农民，虽然有农村合作医疗，做手术也仍然要花一大笔钱，而且，最终也不能挽救他的生命。

　　不，不能拖垮儿子，不能让他们落个人财两空的命运。从小，他吞咽咀嚼过贫穷的滋味，那滋味太不好受，能打击一个人的自尊，能摧毁一个人的自信，将一个人拖入万劫难复的深渊。作为父亲，他想自己有责任护佑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不能让儿子们过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充满艰辛和屈辱的日子，他打定了主意。

　　整个下午，他与儿子们谈笑风生，随意地开着玩笑，叮嘱他们要好好工作，一定要照顾好老娘，善待自己的老婆，培养好各自的子女。儿子们点着头，眼里便噙了泪。他嗔骂，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哭哭啼啼，没出息，给老子拍着胸脯说，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儿子们听话地收起了眼泪，挺直了身子，用力拍着胸脯，大声说，爸，你放心，我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任何困难都压不倒的男子汉。

　　他笑了，欣慰地说，这才是老子的好儿子。然后，他伸出双臂，将两个儿子搂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

　　入夜，趁儿子们熟睡的时候，他推开窗户，从4楼纵身一跃，以飞翔的姿态结束了生命，也结束了作为父亲的使命。

　　他是我的本家叔叔，这个卑微劳苦的男人，一生辛苦，一生倔强。最后，以决绝悲壮而又惊心动魄的方式，为自己苍凉苦难的人生划上了永远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