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曹洋》
山林/西班牙
我的王国是村口那方石碑
太保寺站着，比稻草垛高半尺
玉皇大帝的印章
盖在褪色的门楣
鲤鱼嘴衔着整个村庄
我们光溜溜钻进鱼腹
在温热的稻草堆里
用童谣喂养神灵的牙齿
山坡上废墟曹王刘、大王前
宋朝的九十九户人家
被一句咒语吹散
大王庙遁入地底时
瓦片上还晾着未收的炊烟
多年后我终于明白——
最坚固的庙宇
是月黑风高夜里
那个滚烫的稻草垛
它用松软的腹部
接住了所有
正在坠落的星辰
2.《我的吴航纪事》
母亲把诊断书折成纸船时
我正在高二课本里修建铁路
她递来的休学申请书
比父亲肝硬化报告更懂得弯曲
商业局的早晨有蜂蜜颜色
泉州籍贯刘股长递来印章
说英雄的儿子
该去特需公司的玻璃柜台
（后改名华侨友谊公司）
那里摆放着整个香港
郑经理用侨汇券教我认识
一种比糖纸更透明的乡愁
许多人想和我交换身份
像交换邮票——
有人要求我去百货公司数纽扣
有人想换我去图书馆整理寂静
而我紧攥着“华侨”二字
像攥住母亲再没能别上的
那枚旧发卡
夜里我把自己拆成两半：
一半在电大课本里挖掘平仄
一半在方格纸上建筑车站
王力先生递来的钢笔
突然长出铁轨
一直通到福建日报第三版
后来蜂蜜渐渐凝结
改革把特需柜台变成鱼缸
我先后成为：
玉田中学的临时支点
城关派出所户籍页的逗号
以及在中俄国际列车里
不断切换轨道的梦境…
直到四十年后
在我新建的小楼里
新的床榻上
父亲松开掌心的岁月褶皱
像松开那只从未启航的
纸船——
原来最珍贵的特需的商品
一直是病历卡背面
偷偷延长的那截
铅笔画的
海岸线
2019年元月25日夜于马德里
2026年4月13的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