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看猴戏

南豫见

俗称“玩猴”。官话“猴戏”。富起来的村民，看腻了液晶电视、有线网络、平板电脑上，风靡一时的宫斗、谍战、抗日大片，就有人独出心裁，另觅发财渠道，在传统娱乐项目上做文章，猴戏便应运而生。因为有市场，热衷猴戏的村民多，只要拉开场子，黑压压的村民就围了上来。“锣鼓家什一响，黄金万两”，说得太离谱，玩猴的，高称“猴戏老板” 赚个盆满钵满，倒是稀松平常。

我认识一位猴戏老板，姓权名保，是沙河边捕鱼的，后来想在文学小道上碰碰运气，便缠上我一叠一叠看稿，此人勤勉，也有几分文采，小小说写得像模像样，我在刊物上选发几小块。他顺理成章拿到了绿皮市作协会员证。过节时还送过两条三斤来重的鲤鱼，活蹦乱跳的。看我想张口拒绝，他抢先说这是我在沙河里逮的，手到擒来动动网的事，没花一分钱，比你为我看稿轻松多了。他把话说到这里，让你说不出拒绝理由，只能就范。我不由感叹这人精能，上辈子是猴脱生的。之后，他便从我视线中消失了，有关他的消息不绝于耳，有一阵子说他拿着会员证，忽悠住一位乡党委书记，摇身一变成了乡办文秘，出手几篇报导将乡里工作夸得天花乱坠，还上了县政府官网。乡党委书记晋升副县，高就时还稍带着他进城，之后便没了他的信。

再见到他时，差不多过了3年，是在黑龙潭古庙会上。听到熟悉的开场锣声，还有猴戏？我欣然自问，双腿已自行靠过去。我一介草根，

吃“皇粮”几十年，仍保留草根德性，有些还相当顽强，比如看猴戏，从小爱看，至今亦然。眼前场子规模不大，数数老幼大小5只猴。贴近人围子时，老板正拍着洗脸盆吆喝，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帮人场的多，帮钱场的少。他走到哪里，人群随着撤退，自行裂道口子。老板眼尖隔人缝看到了我的鸭舌帽，帽子是老婆网购的，紫红色八角牛皮，戴上大街遛弯回头率很高，不是看我是看帽子。老板把洗脸盆拍得山响，冲我喊道戴官帽的大叔，行行好喂喂这群饿猴吧！我掏出一张大团结，扔进他递过来的盆里时，几乎同时认出对方。竟然是权保，他忙把场子交给徒弟。同我拉起了家常，我碰碰吊在他胸前的手机，彩屏诺基亚，很时尚的品牌。他脸一红道两块钱买的空壳子，啥戏啥打扮，忽悠人呗！他命运多舛，在于“没跟对人，树倒猢狲散”，他这个通俗故事与眼前这群猢狲，我更在意后者。他徒弟“嘡嘡嘡”敲响几声锣，宣布第一个节目猴子钻圈。三个直径35厘米的彩圈，叠立在一尺见方的木墩上。徒弟牵出一只粗壮黑猴，大声吆喝道诸位请欣赏著名艺猴表演，他将“著名”两字咬得韵脚响亮，很吸引观众的眼球。他引领黑猴在场子中间完成一个滑稽亮相后，拍拍黑猴的脊背轻喝道，熊货上！黑猴快步靠过去，贴近时猛然加速，双臂前伸一跃跳起，鱼贯冲过最底层彩圈。响起一片喝彩声。我说这黑猴叫熊货？他笑道它长得象大狗熊，刚引进的。猴戏场子是杂协下属机构，每个场子是会员单位，场子与场子之间，诸多内部交流规定，主要条款是交换猴子，猴子跟人一样，在一个场子待久了，矛盾就出来了，生发诸多不便之处，跟“树挪死，人挪活”一个道理。他接着说熊货是斗家子，转几家场子了，转哪儿斗哪儿，仗着个头大，为当猴王，逮谁咬谁，场子有了它，消停不下来，是惹祸精，不安定因素，这种猴主家都不喜欢，这场子跟单位一样，提倡安定团结，和气生财吧。我好奇地问，明知是惹祸精还引进？他笑道价钱便宜呀，它猴王争霸败给一只老母猴。我惊讶道不都是公猴争霸么？他说那个场子是女儿国，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猴子斗败了处境更惨，连小猴都朝它头上撒尿，它情绪低落不吃不喝，眼看病要上身，主家低价转让，我捡个漏把它接过来了。它挺给我面子，环境一变精气神全来了，如今是主力，撑场子全指望它了。我说“著名艺猴”这称谓——权保笑道随口叫的，说它著名它就著名，就在我这个场子里著名，熊货就吃这一口，你称它著名它立马就来情绪，难怪说猴通人性。我感叹道猴场与人场一样。权保一拍大腿说太对了老师，下一步我用人道管理场子，你想啊老师，咱是作家专门研究人的，玩猴咱融入科学发展观，也要玩出高水平。在熊货带领下，另外4只猴依次鱼贯而入，都成功跃过低层彩圈，赢得满场彩。他徒弟慰劳熊货一只香蕉。熊货美餐后向中层彩圈发起冲击。权保告诉我，彩圈的高度直径有严格规定，底层市级，中层省级，上层国家级，熊货第一次冲击没有成功，第二次依然。熊货并不泄气，在观众呐喊声中，发起第三次冲击，又失败了。

一晃两年，在黄连城村头，与权保不期而遇。他果真鸟枪换炮，牛仔帽、牛仔衫、牛仔裤、牛仔尖皮鞋。我摸摸他胸前挂的苹果六，打趣道不是空壳子吧。他笑笑说山寨货，老师面前不说假话，日子比原来好过多了。我检阅一下他的演出队伍，也都妆扮时尚别致，让人眼前一亮。熊货与几张熟悉的老猴一色红背心黑运动裤。还多只光鲜华丽的新秀，黑短裙、绿围巾、夸张的文胸间吊着权保那部空壳诺基亚。我说引进一位美女啊，啥名讳？他一脸得意说叫贵妃，我的摇钱树，俗话说花猴花猴，不花是有病了，咱是作家读过弗洛伊德，弗氏不少观点都与猴子对接，没准是从猴子身上引发灵感，如今观众欣赏水平高了，传统的玩猴套路落后了，得有新思维新招数，“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顺者昌逆者亡。你看看我整的“哑剧配画外音”如何？他揿动手里的遥控器，音箱里送出“西班牙斗牛士”，贵妃闻声为之一振，它佩戴夸张的麦克跟着旋律，一路迪士高出场。熊货一行一字排列，随着节奏扭腰晃臀。贵妃敲响手里镗锣，两声过后，音箱里响起动漫拉长女尖音，仿佛出自贵妃的麦克：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欢迎空降啊——观众一片掌声，亦伴随着刺耳尖叫，气氛相当热烈。我说不错啊权保，排练了多长时间？他叹气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半年工，光这台步节奏与音响配合，贵妃没少吃香蕉水果糖，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吊起来鞭子抽，再不听话就让熊货安抚，这绝招立竿见影。我说愿闻其祥。他说贵妃是老江湖，呆过十几个场子，颜值秒杀公猴，一直被猴王们贪婪专宠，上一场子的猴王对它迷恋之深，整日昏天黑地，竟不知今夕何夕，色过伤身，主家怕猴王病入膏肓，不得已对贵妃忍痛割爱。熊货个头不小，外强中干，与其它猴王相比，安抚能力判若云泥，贵妃常为之发脾气，

动辄罢工。为了稳定贵妃情绪，每天加喂熊货催性激素。我说再推新猴王嘛。权保指指带空圈眼镜的瘦猴说，它叫“眼镜”才两岁口，年轻气盛，有心让它替代黑熊，已经挑战三次了，黑熊安抚不行，打架余威尚存，每次都把它抓得头破血流。这时音箱里开始播送“纤夫的爱”，依表演程序，在于文华“妹妹我坐船头”的旋律中，贵妃上前为熊货戴绿围巾，此物与绿帽子异物同工，大家都懂——就在这关键时刻，贵妃撂挑子不干了，权保忙给徒弟示个眼色，迅速拉起一道幔帐，将熊货和贵妃围在里边。牲畜欢爱没有繁枝缛节，猴子矜持必须布帏子遮挡。“眼镜”在外面急得乱转圈，冲着幔帐呜呜狂叫。时间不长，熊货拎着贵妃的文胸走出幔帐，“纤夫的爱”再度响起，熊货一身倦怠连声哈欠，选只木櫈懒洋洋坐下，文胸耷拉在臂腕上。贵妃拎着运动裤冲出来甩给熊货，顺手扯过文胸朝身上套，扯拉数次也未安置到位，索性斜挎胸前，一脸坦然。伴随这折哑剧的连贯动作，音箱里响起动漫女尖音，仿佛贵妃在撒娇：老公——你真讨厌——你真讨厌老公——。掌声轰场而起，观众情绪再次达到高潮。在尹相杰“哥哥我岸上走”的旋律中，贵妃双手扯着绿围巾，蹦蹦跳跳走过去，戴在熊货头上。熊货愉快接受，呲着牙憨态可掬。“眼镜”一旁连声尖叫，喜悦溢于言表，待贵妃姗姗靠近时，猝然出爪拽掉文胸。贵妃大惊失色，哇哇乱叫。熊货怒不可遏，呜叫着猛扑“眼镜”，被铁链子拉住了。我笑问权保，这些道具动作都是你设计的？他频频微笑点头。

在迭起的掌声中，新一轮钻圈开始了。激昂的“西班牙斗牛士”，唤不起熊货冲刺的情绪。“眼镜”取而代之，打头先冲，底层彩圈一跃而过，但在二层彩圈前止步。其它几张老脸轮番登场，一路一番拼搏，也与“眼镜”相差无几，没有新突破。贵妃上前动员熊货，又拉又扯，音箱里送出它娇嗔的尖腔：老公——你来嘛——老公——就剩你了嘛——英雄难过美人关，猴王亦然。熊货起身伸个懒腰，抖擞抖擞精神，扎个架势恍恍苍老的猴头，仰天长啸一声，跨步冲向底层彩圈，“砰”一声彩圈被撞倒了，之后又连冲两次，均没越过。权保沮丧之极，连声骂道这熊货真是熊货，连市级水平也废了，还牛气啥当啥猴王！他气呼呼走过去，解开铁链拉起它朝场外走。熊货老了高血压糖尿病缠身，钻圈不行安抚不行，但毕竟拥有过市级水平，经常被冠以著名艺猴，在此场子里为王多年飞扬跋扈，也曾与贵妃风流缠绵！熊货领悟主人的言语举止，明白猴王当不成了，一顿恶揍难免，贵妃也得相让——这巨大落差让熊货忍无可忍，它心里发堵堵得几近窒息，它要发泄必须发泄，不发泄无以活——熊货一个冷扑抓权保个满脸血花，还不停挥舞双爪，一不做二不休。一旁的徒弟眼尖手快，冲上来将熊货制服。原本一肚子气又挨了偷袭，权保愤恨之极，将熊货紧紧拴在树桩上，抡起鞭子就抽。熊货并不服软，龇牙咧嘴一脸凶相，冲着权保呜呜直叫，打算拼个死活。我过来拉住权保说，猴再能也是畜牲，何必跟畜牲一般见识！

作者简介

南豫见，１９５２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1991年出席全国优秀青年作家表彰大会。连任五届河南省作家协会理事、四届河南省文联委员、三届漯河市作家协会主席。电视连续剧《日出日落》、《生死较量》分别在央视一套与八套黄金时段播出。著有长篇小说《生命原则》（上下卷）、《百年恩公河》、《家族荣誉》等１０部。中短篇小说集《小和尚拆庙》、《皇天后土》两部。散文集《漯河文学地图》。迄今已创作各类体裁作品700余万字，部分作品以多语种译介海外。短篇小说《强龙压倒地头蛇》1982年获“小说林优秀作品奖一等奖”，歌词《热爱生命》1998年获“河南省颂中原优秀作品二等奖”； 中篇小说《皇天后土》1992年获“莽原文学奖”；电视剧《日出日落》、《生死较量》相继获“河南省第三届优秀文艺作品奖”、“河南省第五届五个一工程奖”、“大河文艺奖”等多种奖项。长篇小说《生命原则》被评论界一致认定为“改写了显赫一时的右派文学”，问世20年来日益显现出顽强的艺术生命力；长篇小说《百年恩公河》被誉为“一部中国人的百年心灵史”，荣获“河南省第五届优秀文艺成果奖一等奖”、“河南省第八届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家族荣誉》被誉为“一部值得尊敬的精品力作”。其艺术成就被香港媒体誉为“中原大地隆起文学青藏高原”。

其编辑工作亦成就斐然，先后主编文学期刊《漯河文艺作品选》、《犇园》、《漯河文苑》、《漯河文学》，及丛书《漯河作家精品选》、《漯河作家精品文库》等，培养了一大批作家，缔造了颇具影响的漯河作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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