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南荒作品（二十一首）

（一）夜过吴园

天有多高，月有多明

那些戥子，还记得李白饮酒的唱诗

那些戥子，不过是我破碎的泪光

一杆秤，丢失压尾的铁砣

只有戳满眼眸的戥子

让门前的芭蕉又瘦了一片

而砚池水干；墨迹隐名沁心底

我的白云挂在后山遥远

她摇晃柳树一样青翠的名字

风底萦回。第一声鸡叫响夜凉

她悠悠走出梦里，杳然无痕

------她带我到香闺睡醒一觉

便留下一轮明月，寂寂如荞花

让更多的白雪磨亮疼痛的鳞片

1992.10.21

（二）又过故人庄

黄昏在溪口老树上又绕鸦声三匝

我继续叮叮当当地凿响，伊爬满苍苔的名字

秋风带走一半落日的余晖，一半春天的梨花

我仿佛从梦里醒来，活在墓碑上

前山门屋顶的白云和风还认得我

知道千灯万盏，天上明月独一轮

我爱，明月照塚才是我魂归所在

旧时流水桥下过，清凉偷去双影

少年的肖像，少女的画像，转不得

浅淡的时光，梨花一夜暄妍多妩媚

当年桥上羞赧的相遇，散落参与商

1989.10.19

（三）蓝夜

风吹动沃野和白银的山岗

蓝夜撒群星为戥，以一座明月的村庄

挂满橘灯红黄。我心悠悠吊一轮月圆

它高高照亮吴家门前河流

蓝夜，我在山下臆听，女儿吐气如兰

你为我转身，霞染的桃腮

浅露贝齿如玉，一笑倾城池

我心悠悠吊一轮月圆，与你山下河边相见欢

蓝夜，你会说话的大眼睛，明亮泉水的清漾

我心悠悠吊一轮月圆，与你山下河边相见欢

这是多美的一个梦啊！蓝夜，橘灯红黄催压树枝垂低

垂低，垂低；你是我天上冰魄，皎洁的月亮

我心悠悠吊一轮月圆，与你山下河边相见欢

我蜷缩身子，近趋如狗影伏地

蓝夜仰望，有你的地方，和村庄

1988.11.16

（四）结尾

月亮的镜子雪藏女神少女嫦娥

我把她的造像翻出来看了又看

少女嫦娥微笑着说出一个秘密

“相思必让爱我的后羿骨瘦如柴”

我把曾经沧海的诗句念给她听

她用明月光拨弄一遍巫山的云彩

郑重其事地回答：好像真是这样的

少女嫦娥把姣好的花容送进不可能实现的梦里

我刚咽下口水，她苗条的身材便开始愉悦炫耀

“我把多余的脂肪给了过分喜欢肥胖的杨家贵妃

又把过于袅娜的杨柳细瘦给了蜂腰美人赵飞燕”

像雪床的麦苗，一不经意捅破雪的棉被

她总是在冬天的最后日子捎来春的消息

却大雪封山，一年年地春风还在山外面

神话的结尾，后羿与嫦娥活在两个世界

1989.2.22

（五）过前山门

又冷又瘦

柳霜凝白

没有紫燕双影

没有春天的绿衣裳

我以远桥的烟

擦亮岁月的空濛

我潜越一根松脆的肋骨

往事嘎吱嘎吱的

把我一个人的孤独

踩得龇牙咧嘴

斑驳的老墙

一层一层剥落下来

以干涸

与池柳相对无语

1988.11.24

（六）秘密

我把你藏起来，如春天的霁雪

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能承认

你在枝头，绽放的洁白

假如你是温柔的

请在梦里遇见我

醒来，你还以柔荑握拢我的

像一片羽毛，白色的

隐藏看不见的翅膀

1987.4.13

（七）比树叶更美

比树叶更美，这么

清晰的脉络。她站在我面前

就像梨花开放在春天里

青春，洁白，为阳光的温柔

明亮涂抹，蜂蜜的味道

她很难想象，我忧郁的眼睛

看到嫩藕，就会想起她纤手

那白的羊脂玉颜色，目光狎昵

有一种亵渎仿若罪孽让我脸红

1987.5.20

（八）过双井头

井水是沉默的，她什么也不说

石鲤鱼是沉默的，我什么也不说

我和她一样珍惜井水的秘密

我和她一样热爱石狮子的忧伤

我相信，我们爱着，没有任何希望

但是，我还是幸福，只要能够看她一眼

我的满足，就像荒地的春草开出野花

就像井栏的石罅，回漾月光的柔静

1987.11.9

（九）莲塘

荷盖的圆伞，漩涡中心

摇曳秋天的眼泪，这情人仰望星空的

夜明珠：皎洁，晶莹，透亮；没有灰尘

我把她的靓影放在风的颤漾

听苍耳的籽实，为掉进记忆的刺猬

与荷梗的尖锐，连接生命的痛楚

而荷叶田田，她有如蜻蜓置身事外

轻轻点水，杳杳飞去藕花外

1988.9.10

（十）雷雨

暴雨。雷电轰鸣

霹雳和闪电无法改写

你走后，我一个人像树叶

飘落在雨夜，大风带不走的泪水城

我在破塘山，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林

张开嘴巴大喊的名字，像哑语

归于喑涩。我的声音是夜的喑咽

我对一扇看不见打开的窗户

那可能属于她房间的灯光

伸出食指与拇指的手枪

自我扣动扳机

一颗臆想的子弹穿越膛线而出

我死去的脑袋将栽倒泥土

倾盆的雨水，还是血水

我无睱去思虑

1990.5.19

（十一）狗皮

剥一张狗皮

穿上它我就到你身边

等你想起我的时候

我就脱下它与你相认

我多么愿意永远爱你

便一直陪伴你左右

即便默默的为你身死

1988.2.7

（十二）梨花雪

一辈子的，愿意为你白头

一辈子的，总说不完我爱你

迟滞的时光，瞬间的永恒

我轻轻的牵了你的手，松开

你含羞的红云，低头时

慌乱的一瞥，让我心的栅栏

涌出群鹿的呦呦与蹄踏

这是春天，梨花洁白的枝头

清晨的小雨淋过校园的梨林

我和你静悄悄的在教室

梨花是地上一树树的雪

雪是人间我温柔的绮梦

1986.4.8

（十三）有心栽花

有心栽花，花不发

我多么渴望改写

生活无常的造式

不舛的厄动

那些雪国的银翅，那些欲望的飞鱼

那些啼哭的大鸟，那些走进黑夜的向日葵

那些寒冷地蜷缩冬天的孢子植物

那些苍老而且结痂带刺的仙人掌

那些正在呼啸的阳光，抑或有毒的嫩芽

全部围绕你生长，因为你而纯洁

我身体的一株蟾蜍

是邪恶地开花好呢

还是阳光地回缩种子的胚芽时代？

我一言不发的残枝

疲倦的风过，茎叶空孤

不息的雨水，滑落清瘦

曾经的白花，藏进四月

梨花的温柔和安静

1991.5.21

（十四）心愿

在这阳光穿透树梢的深林

我迎候幽径的路口，一次相遇

四目对视，烧灼火的燃烧

我将站在这里，一直等待

她羞赧的脸庞，浮掠红云

而她湖水一样深邃的凝望

让我忘记世界的荒芜，孤独的庞大

我会从怀里掏出一封写给你的书信

一封千言万语叙述不尽的书信，很短很短

就是我想穷尽一生，和你心手相牵地老去

1989.6.11

（十五）没有说的话

没有说的话只有三个字

用尽一生的悲伤与后悔

无法回赎。昨天终于只是昨天

对一朵雪花说：明年我一定回来

对一粒蒴果说：明年我有话要说

回来时，雪花已经化作雨水流去江河

蒴果已经蘖生绿苗，投入轻风的柔情

我没有说的话，衍生春天的草木

满天繁星一样，悬挂和点亮我的悲伤

有一盏灯，每一个夜晚倾诉我梦见你

三个字，我闭着嘴巴，你都听到

1991.10.12

（十六）雪的臆想

如果没有这么多雪花

我怎么知道，思念正在像蝴蝶飞去

如果这不是冬天里的盐粒

为什么，我的伤口一经腌渍浸泡

便有细嫩的鲜红倏地蜷缩

如果这是撒满大地的糖衣

为什么我感觉到的是冷？

我绝不相信它是甜的

但是，我不得不想起她的霞腮

想起春天梨花洁白的温柔

想起六月梅杏青涩的酸甜

她是我贮藏冰箱里的膨化雪糕

如果我吃了，多么香甜可口

这是夏天，我放进嘴里的贪恋

舍不得它融化与消失的滋味

又或者，她是我饥饿难当时

鲜嫩剥去皮的，水晶球般的

荔枝肉香色；诱惑让我柔软

让我垂涎欲滴。而我多么愿意

把她供在目光与心灵的窗口

允许思想犯罪，却绝不伸手

白雪是飞向她的蝴蝶

是我写给她的不惹尘埃的情书

如果我爱她，就把她藏在心里

像爱母亲养命的乳汁

1991.12.26

（十七）祷告

和尚敲打木鱼的笃笃笃

流出寺庙。我在想，如果

他们敲打的是自己脑袋

口里念念有词合祷的经诵

会不会还是这样的善良

忘我，无所挂碍？他们

真的撇下红尘，虔敬向佛

无痛无欲？微闭法眼的

端坐莲花的观世音菩萨

我爱过春天的草木，爱过

一个齐耳短发的小女孩子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长大

多年，我还记得她的容颜

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夜夜

梦里尘音两绝，她水灵灵的

大眼睛，划亮我灵魂的闪电

我的祈祷，菩萨你听到了吗

请你发力让我回去冻龄的时光

爱情刚刚萌芽，我和她的后来

不是现在；她是我年幼的爱人

我多么愿意，她是我的水

我永远是她用腮呼吸的鱼

1991.11.21

（十八）孤独

我忍受长夜的孤独

可是，太阳一样照亮我

------你就是月亮的镜子

来到晚上，照亮我

黑暗的孤独。给我

比白天还要荒凉的

孤独

1987.9.18

（十九）独

废墟

空寂的回响

风雨在远方疾行

我攀上高崖如危卵

不怕，掉下来粉身碎骨

地球为绝壁千仞，我一人

回头无语。得到梨花暗香如雪

春天来到，又在一夜间远去的消息

1987.4.23

（二十）南雁

我渴望与你春天相见

但是我永远不会开口

我的骄矜是不存在的

面对你的美丽与温柔

我只有举起白旗投降

当你期待与我朝夕相对

那才是最有意义的约会

1987.8.23

（二十一）无所寄

花香的幽径，因为有你

梨花的白雪枝头，我不敢说

爱情是一只透明的空玻璃杯

我像穿越世界远行的自行车

孤独的两个轮子，一个追着另一个

一个如同另一个的影子

跋涉荒野，无边的泥泞

原谅我，错失往空杯子倒进琥珀酒

或者插放金蔷薇的契机；原谅我

梦破碎，我还是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原谅我，无心的擦肩而过

深夜我独自饮酒，左手的杯子

和右手的杯子碰撞到一起

满地的声音；割刺的都是痉挛

原谅我，和你相见，让你变成一个沉默的陌生人

而我，终于听懂竹笋寂静拔节，笋衣掉落的疼痛

1994.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