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闵和她的夏天(小小说)
文/郑尧宏
“你有病吗?”
“你有药吗?”
然后乐闵和夏天一齐笑起来。乐闵露出酒窝,夏天露出牙齿。
对的,跟梨花一样白的牙齿。夏天抽烟,但牙齿却不是焦黄色的那种。
乐闵确实病了,而且很严重的那种。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挺过这个夏天。
但夏天一直在,一直以炙热的温度让她流汗。她很满足。
满足是女人心里最美的季节。跟草长莺飞无关,跟炉火晚照无关。
只跟夏天一个倦懒的呵欠有关,然后她伏在他的季节里慵懒地睡着。
“不想再化疗了。我怕!
”乐闵趴在有着池塘的栏杆上,望着满塘的菱角发呆。她戴着一只假发套。事实上长期的化疗已掉光了头发。
夏天在远处,眼里有着太阳。他不敢走近,生怕太阳将乐闵融化了。但他不能不走过来,因为他有秘密要告诉她。
“有件事要告诉你,其实我……”乐闵一下子扑在他怀里。远处扑腾一声,一个七八岁光着屁股的男伢子跳下池塘。一只花脸盆在水上一起一伏。男伢在采菱。
别说了,我都知道。
乐闵似乎哭出声来,“你要跟我说你不是夏天是吧?其实你是秋天,夏天的哥哥。可这些对我重要吗?秋天我是等不到了,等不到了。哪怕夏天是假的,但我活在夏天。”
夏天闭上了嘴,却掏出一支烟点着扔向池里。烟在熄灭的瞬间灼疼了一株菱。菱似乎呻吟了一下,然后有粼波向远处逃去。
“你怎么将烟扔啦?”乐闵忍不住问。
以后再不抽烟了。夏天勉强露出洁白的牙齿,神情有些忧郁。
“咱们走吧,等会医生又该查房了。”夏天一把攥住乐闵的胳膊,乐闵大叫你抓疼我啦!
夏天神情忽然有些狰狞,乐闵惊恐着往后退了几步。她感觉自己是一株让烟灼疼的菱角,一波涟漪正在离她远去。
夏天忽然叹息着说,你望一下天空。我还是你的夏天。
乐闵流下眼泪,“我啥都知道,其实你是秋天。夏天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夏天沉默。池塘边的一棵白杨树好高,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夏天伸手来挽乐闵的胳膊,却挽了个空。“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最美的幻想,偏要故意气我。”乐闵说这话时跑得远了。
夏天就在后面追,追上了马路乐闵仍没停下。夏天就继续追,耳边却不停回荡着哥哥的话:“秋天,哥不行了。哥死了你要冒充哥继续陪小闵一段时间。她活不了了,不会耽误你多长时侯。”
一辆白色骄车突然刹车,刺耳的刹车声惊破了夏天黎明。远处池塘里惊起了一双野鸭,扑扇着翅膀远遁进郊外。
乐闵也被惊起了,她转过头来时,夏天飞起来了。在空中闪过漂亮的圆弧,无限接近野鸭的双翅。
然后从他的衣服里掉出一张纸。
骄车推着夏天又前行了几米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长发女孩脸色煞白地走出来。
夏天仰躺在马路上,身下的血跟太阳一样火红。
长发女孩掏出手机,颤抖着刚要报警,忽然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秋天!”
一辆出租车里播放着《秋天的童话》。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嘿,美女别愣着啊,赶快报警啊。”
长发女孩拉着夏天往车子上拖,她力气太小了。她拖不动,“秋天别怕,咱这就去医院。我不会让你死。”
一辆辆车从身边绝尘而去,一首首歌飞荡在夏天的天空里,炙热而拥挤。
乐闵看到了从夏天身上掉下的那张纸:姓名,云秋天。临床诊断,肺癌并胃癌晚期。
她忽然裂开嘴笑了,夏天走了秋天还会远吗?
她认识那个长发女孩,是秋天的初恋。名叫郁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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