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上河南
——少年时一次真实的人生经历
文/黄影
那年
我十二三吧
好像是夏末秋初吧
因为在老镇上
信了一个信阳老乡的话
我便急急忙忙回家
先与爸后与妈
说了我的一堆想法
我把一个画饼
描绘得像天那般大
我爸不屑一顾
慢吞吞地把一口烟
吹出几个大圈
最后变成散开的花
然后眯着眼问我
难道没看见
这一个个烟圈吗
我不理他
于是又哀求我的妈
妈妈看我半天
然后摸着我的额头
疑惑地说
好像没发烧呀
我顿时滩成一砣泥
呆坐在门槛
不再说半句话
望着门前的池塘中
那青青的荷叶
那粉红的莲花
在风中招展
我想她们的清
她们的香
风儿又到底能
吹去多远
能进多少人的家
还有那一只只
日夜叫唤蹦跳的蛙
它们不累吗
难道想跳出池外吗
它们为谁鼓
它们又为谁呼
难道它们的舞台
就只有那么大
难道这一方池塘
是它永远的家
听着一池蛙的鼓噪
我真的好想
好想带着一只蛙
去找属于它的江湖
去带它闯荡天下
当我看到爸妈
他们背着犁扛着耙
走去很远
我倏地站起来
甩了甩乱蓬蓬的发
看着一朵朵往北直飞的云
我的一双翅膀
也在心底冒出了芽
我把书包放在同学家
也把谎话让他帮我收下
以便对付那位校长
还有我的爸妈
于是慌慌张张地离家
开始出发
我把家中米缸的米
抓得只剩下几粒
先去孝昌南部的乡下
兑换了白糖
当扒上那辆老火车
当我看到检票员凶神恶煞
我才发现我像个逃犯
我背起一袋白糖
从火车的车窗往下爬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
我从这边爬下去
想从另一节车厢爬上来
可是我刚下车站稳
火车拉出长长的笛声
震得我心惊肉跳
震得我双耳发麻
那列火车真像强盗
看到远去的火车
看到刚认识的河南老乡
从车窗探出脑袋
笑得灿烂如花
我忍不住泪流哗哗
我想这下完了完了
我的另一袋白糖
白白的送给了
根本不熟悉的他
他会在前方小站等我吗
他会把我的白糖看好吗
我当时心乱如麻
我很后悔
我的心中如同猫抓
我发现自己不过是胆大
其实好傻好傻
而当我再次像一个贼
扒上当天最后一趟火车时
当再次遇上查票
因交不了补票和罚款
在一个叫长台关的小站
又被列车长赶下
当那晚睡在售票房的地面
当那警察梦中推醒我
当听到他的一句句问话
我真的好怕好怕
——你干啥
——你姓啥
——你叫啥
——袋子里装的啥
——哦哦个啥
当我只会“哦哦...”
说不出一句成型的话
当我的眼睛只敢看在地下
我内心终于承认自己
不如老鼠的胆大
也许那警察问累了
也许那警察
觉得我不是个坏娃
他才不再反对
我继续睡在冰冷的地下
当我苦苦地等到天亮
当那公厕的水龙头
滋润不了我干裂的嘴巴
当我的一根根饥肠
在腹中整整吵了一夜的架
当我两眼冒出金花
一位乘车的大娘来到身边
告诉了我实话
她说一袋子白糖
在河南的乡下
也换不了多少地瓜
她说别相信童话
她说到处都有乌鸦
她提醒我
不要让这一袋白糖白瞎
她说孩子啊赶紧回家
碰到善良的大娘
我像见到自己的爸妈
我频频地点头
我跟着她的步伐
来到就近的一个市场
把剩下的一袋白糖
一斤一两地猛砸
我卖给那些一半是想吃
一半是同情我的婆婆妈妈
我抓着一把
几毛几分的零票票
当天就买了车票
回家
回到家已是深夜
连村里的狗
已经在梦乡中说话
而我的爸我的妈
却呆呆地坐在清冷的家
爸望着妈
妈望着爸
但是当他们听到推门声
我的爸我的妈
几乎同时的一个呼拉啦
一齐起身跑到门口
一起把眼睛睁得好大
当时我小小的心啊
砰砰直跳
其实一路上
我都在想像我的爸妈
会如何让我跪下
会如何对我一顿拷打
我甚至想到了
如果我能偷偷地回家
我会先穿上棉袄
以免被爸爸打成肉碴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
爸爸只是轻轻地问道
累吗
如果累
就先别洗
快上床躺下
也没想到我的妈
她只是一把
把我揽进她的怀
半天没说一句话
但她的泪
顺着我的耳际直下
如今
已是儿女承欢膝下
但每每想起
这一件少年时的往事
总觉得是个笑话
然而
当讲给孩子们听时
又止不住流出满脸泪花
唉
那个时候
真穷啊
饭都吃不饱
衣服都是一层层的补巴
哪像现在吃香喝辣
一堆堆衣服不知该放哪
想想那时读个书
一个书包
都是你传给我我传给他
想画一幅画
买不起一只彩笔
想开心只能玩玩泥巴
所以我这个
兄弟排行中的老大
总是异想天开
总着帮我的爸妈发家
曾经所有的苦难
总算过去啦
不说啦
不再说啦
笑吧笑一笑吧
（2018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