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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菊与满囤的故事》
作者/李金香
(一)
这个故事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在北方的一个村子里住着一户姓贾的人家,老两口,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家人生活的和和美美。前几年,两个女儿和大儿子都已结婚。可不幸的是一家之主的老贾前年去世了,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贾老太太身上。最近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整天愁眉不展,仔细打听后才知道她是为了她那二儿子满仓的婚事。满仓今年二十二岁,小伙子长得不错,可就是从小就得了个抽疯的毛病,每次抽起疯来,牙关紧闭,口吐白沫,心跳加快,手脚冰凉。像他这种情况,知情的人家,谁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呀!
再说贾老太太的老儿子满囤,初中毕业后,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辍学打工,帮妈妈撑起这个家。今年已满十九岁,天生一副好模样: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婶子大娘们,谁见谁夸。在乡下,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最近这些天,给满囤提亲的人还真不少,可是贾老太太都一一谢绝了。
原来在农村,一直有一种未成文的说法:如果男子活着时不结婚,死后不允许进祖坟。虽是封建迷信,但在多数人的心中已根深蒂固。所以贾老太太想在她的有生之年,能为二儿子满仓娶上一房媳妇。可眼下儿子的情况实在令她犯愁。满仓的婚事一天没着落,她就一天放不下心来。她给亲戚朋友说就算是死了,也难以瞑目。到了那边,也没脸向贾家的列祖列宗交待呀!她绝对不能把二儿子越过去,先给老儿子定婚。
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住着 一户姓胡的人家。男主人名唤胡长存,五十来岁的年纪,膝下有一双儿女,也算可心儿。可最近也遇到了让他犯愁的一件事:他的儿子胡岩也二十好几了,因为家庭贫困,又住在偏僻大山里,提亲的寥寥无几,至今也没娶上一房媳妇。倒是他的女儿山菊,今年虽只有十七岁,却已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心灵手巧,里里外外一把手。尤其是她绣的花儿,招来的蜜蜂蝴蝶落在上面后都舍不得离开。十里八村都知道这穷山沟沟里,还藏着一只金凤凰,提亲的络绎不绝。
山菊的父母替她选定了一家,条件是只要山菊愿意嫁过去,对方的妹妹就嫁过来给山菊的哥哥做媳妇,彩礼好商量。在父母眼中,一直是乖乖女的山菊,对这门亲事甚是不满,但又不敢正面反抗,于是心中便萌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二)
山菊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决心离家出走呢?原来她父母打算拿她给哥哥换亲的那个对象,在当地就是一个出了名的污赖,他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年龄上还比她大七八岁,她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呢?要嫁就嫁个志同道合年貌相当的人,一辈子的幸福,一定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决不做婚姻的牺牲品。
就在某一天的黎明时分,山菊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裳,身上分文无有,她连头也不回直奔镇上大步走去。一路上,她看着熟悉的高山、树木、稻田、她是百感交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杂陈一般,说不清是啥滋味。
她怎能忘记,她读小学的时候,就是和几个小伙伴儿们,每天,天还未亮,就要步行十来里山路,往镇上的学校赶。那难忘的五年学校生活,师生之情和同学的友谊,让她终生难忘。那稻田里有她流过的辛勤汗水,那山上有她打猪草时,留下的无数足迹。也有和小伙伴儿们一起,摘果子吃时的欢声笑语。想到这些,山菊的眼睛模糊了,她也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能有一天走出这大山去,看一看外面的精彩世界。可是她万没想到,她是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的。
天已大亮的时候,她来到了镇上,她偷偷地在她母校周围转了一圈,就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这时暗地里,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目光早已经盯上了她。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人称龙哥,他多年以倒卖人口为生。他见山菊单身一人,又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是和家里闹了啥矛盾跑出来的。他看看四下无人,就主动走上前和山菊搭讪起来。“小妹妹,你一个人来镇上有啥事吗?你要不要打工?我可以介绍你去北方,那里的工业发达,什么织布场、地毯场、抛光场等等,总都适合你的工作,你去不去?”山菊的内心动摇了,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去哪,只想快快离开那个家。现在她如同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一般,未加思索就点头同意,和那位龙哥一起登上了北方的行程。
山菊只记得,坐了汽车坐火车,做了火车又坐汽车。一连四天四夜才来到北方的一个乡镇。她一路上心事重重,无心观赏车窗外的景色,直到最后下了汽车的那一刻起,她才用懵懂的目光,开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镇。车流如溪,街道整齐,路边有好多卖小吃和水果的人。放眼望去阳光明媚,再也没有高山和树木阻挡视线了。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此情此景不知道在她的梦中和脑海里出现过多少次,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吗?不知道这可爱的笑容,还能在山菊的小脸儿上能停留多久,一场恶梦般的帷幕,即将升起。
(三)
龙哥把山菊带到一个美容院前,然后从后门走了进去。招待他和山菊的人是一位中年妇女,龙哥称呼她芳姐。芳姐问过山菊还没吃饭,就吩咐一位叫小红的姑娘,去厨房下两碗面,再卧上两个荷包蛋。此时芳姐又和山菊唠起了家常,不多时,小红把两碗面端了进来,分别把碗筷放在龙哥和山菊的面前。山菊还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再说,此时她还真感觉有点饿了。在火车上这几天,哪吃得好喝得好呀!路途上的花销都是龙哥拿的钱,在这一点上,山菊对龙哥一直心存感激之情。
山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屋里的光线很暗,她从一张单人的钢丝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睡醒了,山菊?”芳姐的一声问候,马上让山菊警觉起来。“这是哪?龙哥呢?他不是说给我介绍工作吗?他人呢?我要回家。”山菊一边问着芳姐,一边下床就往屋外跑。此时有两位如同保镖的彪形大汉,早已经站在了门前,挡住了山菊的去路。
再看芳姐,她不慌不忙地从一个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来。在山菊面前一晃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我和龙哥签的你的卖身契。你瞅瞅,上面还有你按的手印呢?”此时的山菊可傻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头一看自己右手的食指,上面还有印泥的痕迹。“你们在面条里面放了药,我要去告你们去。”山菊愤怒的对芳姐吼道。芳姐冷笑两声:“哼,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去告呀?”说罢,她走上前来就给了山菊一个响亮的大嘴巴。长这么大,山菊还是第一次挨打。她用哀求的口气说到“芳姐,我求求你了,你放我回家吧?”说罢可怜的小山菊给芳姐跪了下来。芳姐并没有因为山菊的下跪,而感到心软。反而向山菊甩出两个苛刻的条件,“一,在我这工作,每天都要接待不同的客人,听从客人的任何要求。二,就是嫁人,你再好好考虑吧?”山菊又哀求的说道:“芳姐,我去正当的工厂去打工,然后再慢慢还你钱,行吗?”芳姐反问道:“打工?受累打工,每天才几块钱的学徒费,龙哥跟我要了一千块钱,等你打工还钱,那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吗?再说了,你的生活费就不花了?我的忍耐性是有限度的,明天早上,你就必须给我回话。”说完,命人把房门锁好,便扬长而去。
(四)
晚上,小红把一碗热面,又给山菊端了进来。见到泪流满面的山菊,心生怜悯之意。劝道“妹子,想开些吧!该吃饭,吃饭,别饿坏身子。”山菊反问小红:“姐,你也是被骗来的吗?你为什么不逃走?”“唉!姐也逃过,逃不掉的,汽车站和火车站都有芳姐的眼线。”山菊又问:“姐,你为什么不嫁人?要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工作?”“我已经堕了三次胎了,医生说我没有生育能力了,男人娶老婆,都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谁会娶我个废物?妹妹,你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千万别走我的路。你快趁热把面吃了,这次我没下药,你别怪我,上一次下药,那也是芳姐逼我干的。”
次日清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芳姐,身后跟随着俩个保镖,三人一起直奔关着山菊的房门走来。门外看门的一个男人,赶紧把门上的锁打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说了一声:“芳姐好”芳姐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连抬都没抬地走进了房门。“小丫头片子,考虑的怎么样了?开窍了没有?”山菊果断地回了三个字“我嫁人”芳姐笑了,“好,痛快,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你未来的婆家接你。”
再说贾老太太,看到二儿子满仓的病情,犯得越来越勤,在县医院都无能为力,她的心中更是焦急万分。她怕满仓,万一有个好歹的真入不了祖坟。她这些天,东西的到处托人给儿子寻一门亲事,尽快给儿子冲一冲喜。经过她娘家一个远房表侄介绍,今天就让去镇上领人。贾老太太一看满仓那个病歪歪的样子,连个自行车都不会骑,怎么去接人呀!一家人吃过早饭,她便跟老儿子满囤商量“你去替你二哥接媳妇吧?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表哥捎信来了,你去镇上和他见面,一起去美容院后门接人。
小红听从芳姐的吩咐,给山菊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把她带到芳姐的住房门前。小红敲了几下客厅的门。芳姐应声:“让山菊一个人进来吧”小红退后,用眼神示意山菊进去。山菊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进。她无心观看屋里豪华的摆设,只听芳姐说到:“你在沙发上坐下吧。”山菊坐稳之后,这才打量起屋里的人来。屋里除了芳姐和两个保镖之外,还有两个男子,一个年龄偏大一些,看上去有三十来岁了。还有一个年青的男子,看上去,也就有二十来岁。只见这个年青人长得浓眉大眼,足有一米七、八的大个。他也正在打量着山菊。当两个人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像被触电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两个人的脸都红了。久经风月场所的芳姐也笑了:“这一对小冤家,还真挺般配。”满囤和山菊闻言,都害羞地低下了头。满囤的表哥,用哀求的口气对芳姐说:“芳姐,我表姑守寡也不容易,她们的家庭也不富裕,您就高抬贵手,给我一个薄面,少要点钱吧?”芳姐冷笑一声:“哼,你以为我这是慈善机构呢?我这上上下下,还有一大帮人等着我吃饭呢,别废话了,一口价,两千。”此时,满囤的身上只带了一千八百块钱,他用犯难的目光瞅向了他的表哥。他表哥问“你带了多少钱?”“一千八”芳姐闻言一拍写字台,大声说到:“差一分钱也别想把人带走。”尴尬的气氛被山菊打破了,只见她在手上摘下来一枚戒指,上前几步交给了芳姐“这是我姥姥传给我妈妈的,我妈妈又给了我,芳姐,你看能抵那二百块钱吗?”芳姐接过戒指,一边审视一边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真动心了?你这是学杜十娘倒贴呀?你别遇上个李甲再把你给卖了,真到那个时候,怕是你想跳江,都没地方跳去。”此时一言不发的满囤,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他几步走到芳姐面前,伸手把芳姐手中的戒指夺了过来,扭头交给了山菊。芳姐身后的两个保镖刚要动怒,被芳姐用手示意制止了。又见满囤从左手的手腕上,摘下一块崭新的手表,递给了芳姐。“你看这手表能抵那二百块钱吗?”这块手表可是满囤的大姐刚给他买了没几天呀!芳姐看着也实在榨不出油水来了,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她一边接过满囤手里的手表,嘴里还一边嘀咕:“你这块手表,还真不值二百块钱。不过,我看你们两个挺有缘分的,就成全了你们吧。”然后她在一个包里,拿出来山菊的卖身契交给了满囤。说了一声:“你们可以走了。”
(五)
在镇上,满囤与他的表哥相互告别之后,就用自行车带着山菊直奔家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山菊抬头仰望着蓝天白云,耳旁传来雀儿的欢叫声,再看着那一洼洼长势喜人的庄稼,不觉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久违了的笑容。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架上,紧挨着满囤的身体,她这还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近距离接触这么近。满囤身上透出那男人特有的荷尔蒙的气息,让她莫名地感到脸红。满囤和山菊一路上没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代替二哥相亲的事向山菊说明。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自行车在一个小村庄前停了下来。山菊跳下自行车,紧跟在满囤的身后。满囤和偶遇的大叔大婶们,一一打着招呼。有多嘴的女人们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呀?长得这么俊?”满囤只是笑笑而已,默不回声。山菊把头垂得很低,羞得不敢看人。经过两条大街,又穿过一条小巷,满囤的脚步终于在一家农院的门前停了下来。山菊此时哪知道刚出了虎穴,她却进入了牢笼。满囤大声地高喊:“妈,开门来,我回来了。”院里传来应声,紧接着贾老太太的鞋都没穿好,就忙跑出来开门。此时山菊心生疑惑,大白天插的什么门。(其实是贾老太太怕满仓又犯了病,失去理智会到处跑)贾老太太打开大门,第一眼就瞅着山菊好像那画儿上画得仙女一般俊俏可人,她那张嘴乐得都已经合不拢了。满囤一边推车往院里走,一边给山菊和他妈互相作介绍。山菊的嘴里问候了一声:“大娘好!”贾老太太赶紧应声:“哎,好、好、好,进了一家门,咱就是一家人了,闺女,不用客套,以后和满囤一样,叫我妈就成。”山菊的小脸又红了,她望了满囤的背影一下,轻声叫了一声“妈”“哎、哎”贾老太太忙应声,高兴的那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山菊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院子,只见三间半新不旧的正房,房顶是用水泥抹平的,并非瓦房。院东侧有一间厢房,这是满囤的住处。院西边有一棵挺拔高大的白杨树,树干上有好多疤痕,就像一只只好奇的眼睛,正在打量着山菊这位不速之客。满囤刚把自行车的车梯支好,他的二哥满仓,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见到山菊,面露憨态口吃地说到:“真,真俊。”吓得山菊直往满囤身后躲藏。贾老太太见状对山菊说到:“这是满囤的二哥满仓,你别怕,他不打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山菊快进屋。满囤赶紧把堂屋的竹帘打起来,请山菊进屋。
只见堂屋东侧有一锅灶,直通东屋那北方人家特有的火炕。满囤把他二哥带进了东屋,贾老太太把山菊让到了西屋,又是给她倒茶又是让她吃瓜籽。山菊新奇地打量起这屋子的摆设来。迎门的是一个米色梳妆台,紧挨着西北墙角,是一个米色的电视柜,里面摆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北面墙山放着一个米色的地琴(地琴就是装被褥用的柜子)。山菊坐在软软的床上,感觉这个家跟自己的故乡的家来比,那真是天壤之别。她好像进了天堂一样,这不就是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新家吗?还有一个像白马王子一样的满囤,想到满囤,她的小脸又红了,就像那枝头熟透了的苹果。
(六)
山菊与满仓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六举行。眼看婚期越来越近了,贾老太太也不知道该如何把满囤代替他哥相亲的事跟山菊说清楚。请帖也发放给亲朋好友们了,结婚用品也都备办齐整,这次多亏贾老太太的两个女儿倾其所有来相助,婚礼的一切事项才算准备就绪。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在二十多年前哪有那么多的积蓄。前前后后为了山菊,贾老太太花费了三千多块钱,那个年月,一千块钱就能盖三间房子,这三千多块钱,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实在是拖不过去了,今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明天就是满仓和山菊大喜的日子了。明天宴席用的蔬菜,鱼肉和酒水都准备齐妥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贾老太太最后还是想到让满囤把实情跟山菊说明白了。
吃过晚饭,在东厢房满囤的屋子里,单人床上坐着山菊和满囤两个苦命人。从内心讲,这两个人真是一见倾心。可是满囤却一直遵从着他母亲的意愿行事,在他的心里那叫顺者为孝。山菊的内心此时正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山菊对这间小屋开始打量起来,狭窄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占了整个房间的一半地方,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上,亮着一盏用粉色纱罩罩着的台灯,灯光给屋里增添了几分浪漫与神秘的色彩。旁边一摞码放整齐的初中课书和一些青年励志的杂志等等。
满囤起身把床头柜下面的门儿打开,拿出一个精美的服装盒和一个鞋盒,随手递给了山菊。嘴里说:“你打开看看喜欢吗?这是大姐和二姐给你买的。”山菊先把服装的盒子打开,她惊呼了一声,“真漂亮。”一件粉色仿金丝绒的旗袍,呈现在山菊与满囤的眼前。旗袍上布满了暗底浅色的梅花,胸前是一只彩凤和两朵牡丹花,彩凤的身上缝制着耀眼夺目的光片。山菊高兴地拿着旗袍在自己的身上比试起来。然后她又放下旗袍打开了鞋盒,“呀!真好看。”一双仿皮一脚蹬的半高跟船鞋拿在了山菊的手中。她又问满囤:“这鞋是二姐买的吧,她心真细,我说前几天她过来咋问我穿多大号的鞋呢。”她嘴里一边说着,猫腰就要试鞋。满囤忙上前伸手阻拦,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二人都有一种触电的感觉,浑身暖暖的。满囤说:“你先别穿,得等到明天才能穿,这是老人们留下来的老令儿,还有明天晚上咱们一个家族的人要吃和美饺子,如果有嫂子婶子问你生吗?你就说生。”山菊疑惑的问:“生啥?你们这咋这么多老令儿?吃个饺子还不给煮熟了?”满囤也没作任何解释,那个生不是代表饺子的生熟,那是代表婚后能生育子女的意思。他怎么好意思和一个只有十七岁年龄的山菊解释呢。他也才只有十九岁呀!
突然满囤给山菊跪了下来,把山菊吓得不知所措。她羞涩的问满囤:“你这是干嘛?求婚吗?。”“对不起山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把你接回来的是我,可是明天和你结婚的人却不是我,是我二哥。”山菊手里的鞋子掉在了地上,她好像从天堂一下子掉进了地狱,听罢满囤的话语,真如五雷轰顶一般,一时间让她无法接受这个无情的现实。她如同一具僵尸一般,直挺挺地站在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的直往下掉。满囤见山菊那无助和伤心欲绝的表情,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他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来山菊的卖身契,当着山菊的面撕得粉碎。“山菊,我求你了,只要你把明天婚礼的事应付下来,你随时可以走。”山菊看了一眼满囤那肯求的目光问:“你跟我一起走吗?”“我不能走呀!我那妈,年岁越来越大了,我二哥的身体又不好,我大哥已经分家另过了,你说为了娶你进门,我们家已经背负了三千多块钱的外债,我和你一走就成了个不孝不义的人了。”这时在屋外一直偷听的贾老太太喊了一声:“山菊,回正房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七)
第二天清晨,满囤的两个姐姐就赶了过来,她们忙着给山菊梳洗打扮。山菊面无表情,任由两个姐姐摆布。不多时,梳妆台的镜前,就出现一位无与伦比的小新娘。山菊那乌黑的秀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美人髻,上面插了一支绫子布做成的红花,花上还有形似小珍珠一样的白色小珠子,山菊的身体轻轻一动,那花儿和珠子也会随之颤动。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粉色旗袍,就是满囤的大姐给她买的。穿在山菊的身上,多一分则太肥,少一分则太瘦,真是太合适不过了。在她胸前那只彩凤的旁边,佩戴着一朵红绫子花,花下有一条三寸来长的红绸布,上面写着新娘两个字样。再穿上那双半高跟儿的黑色船鞋。显得山菊更是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两个姐姐把山菊打扮完毕,又忙着给满仓去换新衣服去了。
此时,贾家整个家族的人都过来了。大家齐帮动手地在院里熬起了菜汤。在这个村子里,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谁家的小孩儿过满月,从正日子的前一天晚上,一个家族和左邻右舍就开始管饭。前天晚上和第二天早晨,吃的很简单,就是馒头和菜汤。正日子中午那顿饭菜才是主食。一般就是四凉四热的八盘菜,另外还有鸡鱼,一碗随吃随添的肉菜,最后就是一碗鸡蛋汤。因为山菊与满仓的婚事是定在农历的八月十六,前一天是中秋节,那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所有的客人都是在家里吃的饭,所以贾老太太家省了一顿饭,大家背地里都偷偷地说她太会算计,太抠门儿了。
满囤从清晨就一言不发地忙碌着。他穿着很朴素,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学生蓝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松紧口的布鞋。这双布鞋还是山菊前几天刚给他做好的。他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不知内情的人还跟满囤打趣儿说:“老婆巧不巧,全看男人一双脚。”谁知道满囤和山菊是一对有缘无份的可怜之人呀!满囤一会儿帮请来的厨师择菜,一会儿又出去倒脏水。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满囤的心里不好受。
眼看上午十一点多钟了,前来给满仓和山菊贺喜的亲朋好友们已经陆续到齐。在那棵白杨树下放着一张圆桌,有两个帐房先生端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盘瓜籽,还有两盒“五朵金花”牌的香烟。最令人醒目的还是那个,用红纸手工缝制而成的帐本。亲属关系比较远的随五元十元,关系近的随二十。
大家此时被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惊了一下:“吉时已到,请大娘入座。”贾老太太此时也是焕然一新,端坐在正房前。她的大儿媳妇和她的二女儿,把山菊跟满仓从屋里,连推带拥地搡到院里。今天满仓,那也是西装革履与众不同,那脸上一直带着憨憨的笑容。满仓的大嫂,把一个盛满茶水的小碗,递到了山菊的手中,用眼神示意她上前跪敬婆婆。院中所有客人们的目光,此时都在注视着这一幕。山菊的耳边,好像又回响起昨天晚上满囤那哀求之声:“只要你把明天婚礼的事应付下来,你随时都可以走。”山菊从容地接过大嫂手中的茶,走到贾老太太面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说道:“妈,请用茶。”然后双手把茶奉上。贾老太太此时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她一只手接过茶碗,形式上地抿了一口,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山菊。等满仓也给他妈敬完茶以后,一对新人给贾老太太磕了一个头才算礼毕。
宴席终于开始了,贾老太太的大儿子满库和满囤忙着招呼客人们入席。直到下午两点来钟,所有的客人们才算走清了。贾氏家族的年轻人们,忙着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送还回去。那些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上的那顿和美饺子。
(八)
晚上八点多,贾氏家族的人们吃完和美饺子以后,和贾老太太一家人告别离去。有几个辈份小的小伙子要闹洞房,被贾老太太阻止了。她说:“山菊是外地人,不懂我们这的风俗,再说她还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孩子,万一逗恼了怎么办。”说完她从衣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来递过去,说给小伙子们买几盒烟和吃食。那几个年轻人接过钱去,识趣地向贾老太太告别相继离去。
大家吃晚饭时都没看见满囤的踪影。此时,他正一头扎在东厢房的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回想起这些日子和山菊的点点滴滴,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时候,满囤的大哥和大嫂还没走,他大嫂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没完成呢。贾老太太在地琴(放被褥的柜子)里拿出两套被褥来。她大儿媳妇,接过红花双喜字的被褥铺在床里面,然后把绿色龙凤呈祥图案的被褥铺在床外侧。她的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被边儿压被边儿,生个儿子当大官……”随手又在两个被窝里撒上了点枣和栗子,寓意“早立子”然后还嘱咐山菊和满仓,山菊睡床里侧的绿被,满仓睡床外侧的红被,那叫红男绿女,还有个妈妈例儿,睡在床外侧的人,将来一辈子都管着床里面的人。这时候贾老太太和她大儿媳妇使了个眼色一起出去。临走她把屋里的灯关掉了。还有个说道儿,两个新人谁先关灯将来谁先死。
此时满库从东屋里走了出来说:“妈,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然后他们夫妻俩打开堂屋的门,朝院里走去。贾老太太也跟了出去,在院里找了一把扫帚,放在山菊和满仓的新房窗根儿下。那也是个老妈妈例儿,意思是那扫帚替婆婆听子孙呢。
正在这时,山菊在屋里大声的呼唤“妈,你快进来吧!你看满仓这是怎么了?”贾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然后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大声喊“满库,快回来。”满库夫妻俩刚到大门外还没走远,听到他妈妈的急呼,赶紧跑了回来。满囤闻声也赶紧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
原来满仓又犯了抽疯的老毛病了。山菊被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脸色煞白一言不发。满库赶紧跑了出去请大夫,满囤上前,把他二哥抱上床,又让大嫂快去拿一根筷子,给满仓叼在嘴里,以免牙齿把他的舌头咬伤了。
不多时,满库把村诊所的老刘医生请来了,刘医生赶紧给满仓打了一针镇静剂,然后把药箱里的药品拿出来,准备给满仓输液。一家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此时谁都没注意山菊逃走了。大家看着满仓的病情稳定了,那镇静剂也发挥了药效,满仓竟然睡着了,他鼻子里发出有节奏的鼾声。大哥满库把刘大夫搀扶着送回家。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满库媳妇突然问了一句“山菊哪去了?”贾老太太如梦惊醒,对满囤以命令的口气说:“你赶紧骑自行车抄小路,把山菊给我追回来,你要是追不回来,我就不活着了。”
山菊穿着那双半高跟儿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镇上的路上。满仓犯病的那一幕此时又出现在她脑海里。适才贾老太太刚把灯关灭和大嫂出去,她正担惊受怕这一夜怎么过呢!满仓突然倒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可把她吓坏了,自己才十七岁,如何跟他熬一辈子呀!这一辈子到底是多长?三十年还是五十年?现在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走了。想到这,山菊又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突然前方不远,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小路插上大路挡在面前。还没等满囤说话,山菊穿过路边的树木,跳过一条小沟,直奔一片玉米地钻了进去。现在已是过秋时节,地里的玉米已经被人们掰回家了,地里只剩下那茂密的玉米秸秆了。
满囤丢下自行车赶紧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喊:“山菊,你别跑了,小心前面有井。”山菊闻言放慢了脚步,趁此时机满囤一把抓住了山菊的胳膊。好险!就在前方没几步远,就有一口灌溉农田用的井,上面连井盖儿都没有。山菊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瘫软在满囤的怀里。天上的月亮不忍打扰这对苦命的冤家,偷偷地躲进了云层里。
(九)
当月亮再次从云层里露出头时,山菊那如同难以驯服的一匹烈马,如今比一只可爱的小绵羊还要温顺。满囤从裤兜里掏出一大卷钱来,足足有二百多。他对山菊说:“这是今天收的礼钱,我还没来得及交给咱妈。你带上当路费,我送你到镇上,找个旅馆先住下来,明天早上你再去汽车站上车奔天津,去坐开往南方的火车。”山菊并没接过满囤手里的钱,她低着娇羞的头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在哪我在哪,我拿着钱走了,你怎么和咱妈交待?假如我真的走了,你们不是人财两空吗?”
善良的山菊和满囤一起,又回到了那个形似牢笼的家。满囤他大哥和大嫂看到山菊安然无恙地回来,都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然后和贾老太太告别,夫妻俩回自己家了。满囤不知何时换了一件上衣,他从自己屋出来,正赶上他大哥和大嫂走到院里。他和哥嫂打了声招呼,然后把满库夫妻俩送出了大门,回身把院门插好。他望了一眼西屋亮着的灯光,并没走进去,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东厢房。他拿出藏在枕下自己的那件衬衣,望了一眼上面的朵朵梅红。随后把衬衣紧紧地搂在怀中,他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屋里贾老太太正在给山菊训话“你往哪跑,你能跑哪去?你跑到天边,不也是得嫁人吗?只要你好好跟满仓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的。天色不早了,你上床歇着吧。”说完贾老太太回东屋也歇着去了。山菊也并没反驳贾老太太,她为什么又回到这个家,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唯一让她留恋的就是满囤,她对他一见倾心不能自拔。
就在山菊婚后的第三天晚上,一家人刚刚收拾完碗筷,贾老太太就开起了家庭会议,提出来分家。:三间正房,满仓和满囤每个人一间半,眼下把收的礼钱算上,还有三千块钱的外债,哥俩每人还一千五……贾老太太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满囤打断了他妈的话”妈,你别说了,二嫂刚结完婚三天,你就忙着分家。我二哥又不能干体力活,你让她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弄那么多钱还账,那一间半正房我不要了,给我二哥。你就在东屋住吧,跟二嫂做个伴,二哥再犯了病,也好有个照应。还有咱们那每人一亩三分地还是别分了,就在一起伙着种吧。”山菊接过话茬儿跟贾老太太说:“妈,你给我找个厂子上班吧,我这么大人了,也不能总待着吃闲饭呀。”贾老太太略加思索说:“村北的喷涂厂倒是常年招工,只是那活又脏又累。再说了,咱家就一辆自行车,满囤上班还得骑。咱家离那喷涂厂还有一里多路呢,你来回怎么走?”“我走着去,我是大山里长大的人,我不怕累。你放心妈,我不会再逃走了。假如我真的想逃,就算你天天看着我也不管用呀。”“好吧,明天我去厂里给你问问。”
从此山菊便开始了打工生涯,说来她还算省心,每天九个小时的上班时间,回到家她婆婆就把饭菜做好了,可是等到她上班一个月,厂里发工资的时候,因为一件事让她气愤不止。
这天傍晚大家下班时,厂里的老板让大家去办公室领工资。当山菊正兴高采烈的想跟大家一起去时,那老板对她说:“山菊,你不用去了,你那工资前几天就被你婆婆预支去了。”山菊闻言也没作声,一阵风似的就大步赶回了家。
一进屋连妈都没叫,就质问她婆婆“你为什么在厂里预支工资也不跟我说一声?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你说我进了你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你到底拿我当没当成一家人?”贾老太太自觉理亏,她赶紧跟山菊解释说:“前些日子,你大姨家等着用钱,我就把你的工资提前领了还了她三百。”说着话贾老太太回了自己居住的东屋,不多时拿回六十块钱交给山菊说:“这是还完账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吧。”“妈,我不是嫌你还账了,欠别人的钱早晚都要还的,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是说一家人有事,总要商量一下吧?我是觉得你总在防备着我。”说完她自己留了三十块钱,把剩余的三十递给贾老太太“妈,你收着零花吧,屋里也要开销呀。”贾老太太接过山菊手里的钱,心中庆幸:真是娶了个好儿媳妇。山菊虽然说话有些生硬,可是那话说的条条是理难以反驳。她确实是个既懂事又爱恨分明的人。
(十)
自从贾老太太提出分家的第二天,满囤就不在原来的厂子上班了。他偷偷地去了镇上的窑厂找了一份工作。虽说比他原先的工作累点,可是每个月可以比原先多挣二百来块钱。他觉得自从山菊来到他们家,他肩上的担子比以前更重了。他从心里暗暗打算,一定要多挣点钱,把外债还清了,好帮山菊早点摆脱生活的困境。他没敢把去窑厂工作的事告诉家人,怕他妈不让他去,可还是没能瞒过那位精明的贾老太太。
有一天贾老太太突然问瞒囤:“你怎么比从前越来越黑了?看看你这脸和这手,好像上窑的人一样?你是不是真上窑厂干活去了?”瞒囤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贾老太太生气地训斥:“你还真上窑厂了?你没听过老话是怎么说的?坏戏子,嘎学生,最不济的去窑上。明天你就把工作给我辞了,不许你去了。”满囤也急了,当着山菊和满仓的面反驳他妈:“我上窑厂干活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凭力气挣钱,我丢谁的人了?”山菊来这个家这么些天,还是第一次看见满囤敢顶撞他妈。她瞅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满仓,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给满囤挑起了大拇指,这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呢!贾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说你在窑厂上班,以后你怎么讨老婆呀?”“我的事不用你管,找不到老婆,我就打一辈子光棍儿。”最后这场母子大战以满囤胜利而告终。
满囤第一个月开了工资,就在镇上花了八十块钱,给山菊买了一辆女式二八型飞鸽牌的二手自行车。这下可把山菊高兴坏了,她再上班不用走着去了。这天傍晚时分,在村南的麦场上,满囤教给她学骑自行车。他一边扶着车子的后座架,一边嘱咐山菊:目视前方,手稳住车把。山菊真聪明,没一个小时就学会了。她脸上笑得那个灿烂呀,如同早晨盛开的喇叭花。她这还是从婚后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满囤看她高兴,他也欣慰地笑了。
有一天山菊在厂里干着活,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忙跑到车间门外去呕吐。老板娘随她出来见状问:“你多久没来例假了,是不是怀孕了?明天让你家里的人带你去镇上检查一下,要是真怀上了,就好好养胎吧,别再干活了。“我没事,嫂子,俺们山里长大的人没那么娇气,俺们那里怀孕的女人,都是干活干到生呢。”
山菊的妊娠反应被贾老太太看在了眼里,她高兴地对山菊说:“你真是俺老贾家的大功臣,你别去上班了,在家里好好养着吧。”贾老太太的好意被山菊拒绝了,她依然坚持天天去上班。
当满囤得知山菊怀孕的消息时,他的内心百感交集,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他跑到空无一人的地里,对着旷野大声地高喊:“我当爸爸了,我当爸爸了!”
原来就在去年,满仓又一次犯病时,去县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医生说满仓的病情只能控制,不能根除。最后还把他没有生育能力的事实告诉了满囤,这件事只有满囤一个人知道,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是第二年农历的五月二十六。山菊自从身子笨重以来,就是一直步行去上班。一个村的人都夸她能干,背地里议论她嫁了个病歪歪的满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今天山菊一如既往地又去上班了,大家也都很照顾她,把轻松些的活让给她做。到了厂里没一个小时的功夫,她就去了厕所好几次。几个嫂子婶子们都让山菊快点回家,怕是预产期到了。厂里好心的老板忙开车把山菊送回了家。
(十一)
贾老太太见山菊是要临盆的状况,便不慌不忙地烧了一大锅开水,随后便去请村里的一位土老娘(接生婆),她在代销店花了三角钱买了十张黑纸。那黑纸从前都是上学的孩子们缝制练习册用的,也可用来包装。
满库的媳妇闻讯也赶了过来。贾老太太在东屋的大炕上铺好褥子,又在上面铺好了黑纸。接生婆让山菊躺了上去,检查她的骨缝儿有没有开全。山菊此时腹痛不止,羊水早已经破了,而且见了红。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已近中午时分,山菊脸色如同黄纸,大汗淋漓,已经精疲力尽,可孩子似乎还没有降生的迹象。接生婆连累带吓脸上也冒出了汗。她把贾老太太叫到堂屋,轻声地说:“山菊可能是难产,我也无能为力了,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贾老太太闻言不假思索的说了一句“我要孩子。”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已传入了只有一帘之隔的山菊耳中。假如自己和孩子真到了生死关头,山菊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孩子。她心里明白这个孩子是满囤的骨肉。因为她新婚之夜,满仓就犯了抽疯的老毛病,好多天两人都没有行圆房之礼。
可是当山菊听到贾老太太说要保孩子的时候,虽说是炎夏时分,她却感到如同数九的透骨之寒。想起刚怀孕时婆婆那股兴奋劲儿,夸她是老贾家的大功臣。如今婆婆的决定,让她看到了自己的无足轻重。难道女人就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吗?
山菊很是痛心,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哥哥,她后悔自己当初太任性,也许坦诚的和父母沟通一下,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吗?
她又想起了满囤,这个让她一见钟情的男人,如果不是为了他,山菊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在贾家住下?难道她真的不能再见满囤一面了吗?她不停的在心中问着自己。可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感觉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她的身下一片殷红。
“二嫂,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山菊终于被满囤那关切声唤醒了。她用力睁开微弱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满囤的怀里,他那有力的臂膀,给了她坚强的信心和无穷的力量。她真想告诉他,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可是当她发现满库媳妇正坐在前面,司机又是喷涂厂的老板。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囤略有领悟的低下头,在山菊耳边轻语:“我知道孩子是我的。”山菊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转而又是惊喜。满囤对司机急切的说:“大哥,你再开快点行吗?”“这已经是最快了,你别着急,山菊不会有事的。”
山菊能够获救,还多亏了满库媳妇儿。她见婆婆和接生婆就要对山菊下手,赶紧阻拦相劝:“妈,你们知道这么做是在犯罪吗?山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家里的人怎能饶得了你们呀!快通知满囤回来想办法,我们赶紧去县医院。”
这个时候满囤正好回家吃午饭,一进院门不知为啥,心里就有一种不祥之兆。满仓看见他傻笑着说:“孩子,孩子……”他口吃的毛病又来了。满囤急切的问:“孩子怎么了?”没等满仓答话,满囤三步并作两步地闯进屋里。贾老太太赶紧上外推他“男人不能进产房,这里不干净,你会压运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迷信那一套!”满囤二话没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山菊的老板找来,带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抱着山菊上了老板的面包车,他大嫂带着孩子的用品一起跟了过去……
(十二)
山菊被推进了妇产科的手术室,马上进行剖腹产手术。满囤则去忙着办理住院手续。山菊的老板交待满囤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然后就开车回了厂里。
手术室外满囤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中不住地责怪自己,都怨自己种下孽债,差一点要了山菊的命。
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里传出孩子响亮的哭声。“生了,生了。”满库媳妇儿高兴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嘴里一边说着,脚下两三步就来到手术室的门前,一位护士出来,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了满库媳妇儿,接着说:“是个男孩儿,产妇得等会儿才能出来,她的刀口医生还没缝合好呢。”大嫂接过孩子,一边端详着孩子的小脸儿,一边说:“怪不得都说养侄儿随叔呢!看这个眉儿,这个眼儿,这个鼻子这个嘴儿的,跟他老叔就像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样。”她是只顾自言自语了,却没发现满囤那脸羞臊得已经红到了耳根。孩子在他大嫂的怀里还是哭个不停,满囤心疼地赶紧接了过来。说也奇怪,孩子到了满囤的怀里,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立刻停止了哭声。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父子天性吧!
过了一会儿,山菊安然无恙地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感到无比欣慰,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一个女人只有当上母亲,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给山菊做手术的一位女医生对满囤说道:“你是怎么当丈夫的?产妇再晚送来一会儿,她和孩子的命就都保不住了。”满囤只是笑笑并没做任何解释,因为山菊做手术时,是他签的字。在家属与山菊是什么关系一栏那写的丈夫。
第二天满囤的两位姐姐来到医院,怕他给窑厂耽误事,把他换了回去。
转眼七天过去了,山菊的刀口拆了药线,又观察了两天看她没啥大碍了,医生就同意山菊可以出院了。
贾老太太抱着可爱的大孙子,都舍不得撒手。嘴上还总唠叨着“看这臭蛋真让人喜欢。”满囤说她:“妈,你别老跟孩子叫臭蛋了,以后大家都跟着叫响了多难听呀!”贾老太太白了满囤一眼:“你说孩子叫什么?”“听二嫂的。”山菊略加思考一下说:“叫思南吧。”满囤连声说“好听,好听,就叫思南吧。”贾老太太不满意地说:“不好听,什么难不难的,有多难呀?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们叫你们的思难,我叫我的臭蛋。”山菊回了句“妈,不是那个难,是南方的南。”贾老太太思索一下对山菊说:“你是不是想家了?以后这就是你永远的家了,你也出来快一年了吧?给你家里的爹妈写封信吧。”山菊没想到她婆婆会发这么大的慈悲之心,感激地点了一下头。她高兴地“嗯”了一声。
就在小思南刚刚过了满月时,山菊交给了满囤一封信,让他去镇上上班时顺便到邮局把信寄出去。贾老太太偷偷地让满囤把信拆开读给她听听再往外寄。
(十三)
满囤很气愤地对贾老太太说:“妈,私拆别人的信件是犯法的。”“犯啥法,这是在家里,我就是法,我是你妈,我说的话你敢不听?”满囤不情愿地拆开了山菊的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爸爸,妈妈,哥哥你们还好吧?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离开你们快一年了,心中非常想念。经人介绍我已经和满仓结了婚,如今已有一个儿子,儿子非常可爱。我对象的两位姐姐拿我当成亲妹妹一样,和他的弟兄还有大嫂相处的也非常融洽,我的婆婆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请爸爸和妈妈以及哥哥不要惦念……
贾老太太听到这里,羞愧地低下了头,没等满囤再往下念她就走了。满囤看了一眼他妈的背影,狡黠地笑了,原来那句说她待山菊如同亲生女儿一样,是满囤自己加上去的。唉,他真是用心良苦呀!
过了半个多月,山菊的老家寄来了回信,这次贾老太太也没追问细情。信里的意思大概就是祝愿山菊幸福的话语。盼望孩子大点了,连同满仓一起回去住些时日。
其实山菊和她家人信中所言,都是怕对方惦记,都是报喜不报忧。自从山菊当日离家出走,她的父母真是追悔莫及,哥哥也埋怨父母拿妹妹给自己换亲。山菊的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她的双眼几乎哭得要失明,两米以外的事物就看不清了。她的哥哥为了她,一边打工一边寻找,至今还没回家。如今家里的重担全落在山菊父亲一个人的肩上。现在终于有了山菊的下落,她家里的父母真是高兴极了。
山菊觉得自己就是给她婆婆生了一个玩具,在她儿子一周零俩月的时候,小思南就日夜跟着贾老太太,好像没有山菊这当妈的事了。她赌气给孩子断了奶,又开始上班去了。
随着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一些流言蜚语也随之到来。背地里一些爱嚼舌根的人们,相互议论着小思南长得一点都不像满仓。山菊有的时候在前面走着,就感觉背后有人在对她指指点点。在一起上班的人们,也都不爱搭理她。
就在小思南五岁那一年,因为满仓的又一次犯病,村里的刘大夫也无能为力了,被送往了县医院。医院及时把他抢救了过来,然后又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后来把满仓不能生育的事实也说了,这下被贾老太太知道了,真如捅了马蜂窝一样。跟山菊当面就数落她:从美容院出来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也说不定是谁的呢。从此之后,她竟然不再带小思南了,任凭孩子“奶奶、奶奶”地呼唤她,就当没听见一般。
(十四)
一天的傍晚时分,满囤下班回家带回来一位漂亮的姑娘。这下可把贾老太太高兴坏了,满囤今年都二十四岁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因为他把房子让给了他二哥和山菊,所以这几年给他提亲的人寥寥无几。
满囤把家人挨个给那位姑娘介绍起来:“这是我妈。”姑娘懂事地喊了声:“大娘好!”满囤随即对姑娘说道:“叫妈!”那位姑娘害羞地轻声“妈!”“哎、哎”贾老太太连声答应着。紧接着满囤又是“二哥、二嫂”一一做着介绍。弄得山菊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诧异的表情看着满囤。满囤装作没看见一样,和那位姑娘有说有笑旁若无人一般。
姑娘在山菊家吃的晚饭,大家忙着收拾完碗筷以后,满囤也没有要把她送走的意思。贾老太太倒挺开明,把山菊的两套新被褥抱到了自己居住的东屋炕上。然后嘱咐满囤早点休息,就径直回了满囤的东厢房。
山菊万念俱灰,一脸茫然若失的表情。满仓和孩子都睡着了,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回想起自己为了满囤,在这个家所受的委屈,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巾。自己从十七岁,花儿一般的年龄,怀揣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走进了这个家,直到结婚前一天的晚上,才知道自己结婚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一见钟情的满囤。她把自己最宝贵的初夜,无怨无悔地给了他,而且有了他的骨肉。她梦想着有一天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她一天天地等着、熬着、盼着,盼着老天能发发慈悲之心,可怜可怜自己和满囤这对苦命的人。万没想到,满囤竟然辜负自己的一片痴情。
山菊越思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就是一个多余的人。这个家除了满囤和孩子也确实再没有值得让她留恋的人。想到这里,她悄悄起身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她只带够回老家所需要的路费,剩下的钱连同她手上那枚戒指,一起塞在了小思南的枕头下面。就在天色即将破晓时分,山菊悄悄地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灰意冷的家,她从本心讲真舍不得小思南,那是她十月怀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呀!而且为了他自己腹上还留下一道永远也抹不掉的疤痕。她多想带上孩子一起走呀!可是一方面不方便,一方面小思南毕竟是贾家的血脉,还是给贾家留下这条根儿吧!
就在天刚刚蒙蒙亮时,山菊登上了第一趟开往天津的早班长途汽车,然后再转乘开往南方的列车。
现在满仓家里倒是出奇的宁静,贾老太太发现山菊不在了,并没有大喊大闹,因为她心知肚明。她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她觉得她没吃亏。当初为娶山菊花的那俩钱,山菊也早就挣上来了。虽说山菊没和满仓领结婚证吧!可那也算事实上大家公认的夫妻,她也不用为满仓将来进不了祖坟而发愁了。
小思南一睁眼就哭着闹着找妈妈。贾老太太没好气地说:“你哭什么哭?你妈上你姥姥家了,过些天就回来了,不许哭了,你给我住声。”这个时候满囤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罪魁祸首一样。她低声对满囤说:“你送我回窑厂吧。”贾老太太忙搭腔:“闺女,吃了早饭再走吧!”“不了大娘,厂里有食堂,我回去了。”满囤面无表情地和那位姑娘一起走了。贾老太太心中纳闷:昨天这位姑娘还跟我叫妈呢,怎么今天就叫开了大娘?。
山菊走后的半个月,镇上发生了一件事,轰动了十里八村。县公安局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破获了满囤他们镇上一起多年拐骗妇女案。当事人芳姐和龙哥多人罪有应得,终被绳之以法,大快人心。
(十五)
山菊登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她对面的座位上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这位先生对山菊还挺热情,一会儿帮她去打水,一会儿又给她买盒饭。山菊被龙哥和芳姐骗怕了,不由得对这位好心人起了防备之心。这位男子看出山菊拿自己当作坏人了,忙从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了山菊,嘴里说道:“我叫孙强,是兴达管业公司的负责人,北方南方都有我的分厂。妹子!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听着你的口音和我差不多,我才主动跟你说话,你可别拿我当成坏人呀。”
山菊接过这位孙大哥的明信片,看了一眼收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孙大哥,是我误会你了,我是真被坏人骗怕了……”这一路足有四五天的行程,山菊把自己五年前被骗的遭遇跟孙强讲了一遍。气得他对山菊说:“绝不能放过这些害你的骗子,我们去揭发举报他(她)们。等火车到了站,把你受骗的详细经过跟我说清了,我让我的私人律师帮你写封举报信寄到你婆家的县上。”“那太感谢孙大哥了。”山菊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孙强,真是感激万分。
山菊和孙强一起在南方某市站台下了列车,走出出站口。孙强嘴里小声嘟囔着他的司机怎么不按时来接他。山菊正想叫个三轮车送自己去长途汽车站,突然发现孙强大哥脸色铁青,他的右手捂着左心口的位置,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他的额头上渗出豆粒大的汗珠儿,一头栽倒在地上。山菊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大声呼救。可是身边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一般。现在这人们是怎么了,都怕被讹上吗?
孙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山菊曾在一档电视节目上看到过医护人员表演如何给病人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此时山菊也顾不上避嫌了,像模像样地对孙强进行施救。她一会儿给他做人工呼吸,一会儿又双手重叠在他心脏位置进行按压。终于奇迹出现了,孙强有了呼吸和心脏的跳动。此时孙强的司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赶了过来。他和山菊一起把孙强送往了医院救治。
多亏山菊把握住对孙强有利的施救时间,他才捡回来一条命。孙强的爱人闻讯赶了过来,看到他在观察室输液,已脱离了危险期,她对山菊真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尽。非要给她几百块钱算是答谢不成,被山菊拒绝了。她现在是归心似箭,和孙强夫妇告别乘上长途汽车,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车窗外的景色似熟悉又陌生,离家这五六年以来,家乡也有了日新月异的变化。高楼林立,柏油路拓宽了,路上过往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听着车上人们那说笑声,她的眼角湿润了,这久违了的乡音让山菊无比地激动。
多半天的行程,汽车终于在山菊读过书的那座小镇停了下来。她一下车,深吸了一口空气,心中默念:我回来了,我那日思夜想的家乡,我的家人和乡亲们别来无恙是否安宁。
(十六)
满囤带回家的那位姑娘,是他在窑厂的一位同事。满囤平时工作认真,待同事们都很友善,在大家的心目中非常有人缘儿。那位姑娘是窑厂的一位会计,一直对满囤印象不错。只是他对山菊也是念念不忘,如今又有了小思南,他从来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婚事,只想这一辈子就这么默默地祝福山菊娘儿俩。如今他看到山菊被一些流言蜚语折磨得不成个样子,就想了个假装有了女朋友的主意,就是想气山菊离开这个家。他求到他的同事,那位姑娘也是出于好心,才勉强答应了这件事。
自从山菊走后,小思南总哭着跟家人们要妈妈。有一次烦得贾老太太竟然抬手打了小思南一巴掌,孩子的哭声更强烈了,这一幕被满囤看在眼里。他赶紧心疼地上前把孩子抱在了怀里,愤怒地对贾老太太说:“妈,你这是干嘛?你忘了你以前都是怎么宠孩子的了吗?他现在就不是你孙子了吗?你会后悔的。”然后他对小思南轻声地说:“思南不哭,明天我就去帮你把妈妈找回来。”
从此这个村子里的人再见到满囤时,就是十九年以后的事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临走的时候去过他大哥家,托付他大哥和大嫂多照看一下他妈和孩子,还有那个一直不让人省心的二哥,最后他把思南是他亲生骨肉的事实也说了。说完后,他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和哥嫂告别,踏上了寻找山菊的行程。
满囤这一走便杳无音信。就在思南八岁那一年,满仓在一次犯病时,没能抢救过来,永远地离开了家人,结束了他短暂的生命,享年三十岁。
出殡的那一天,天阴得很沉,还没到中午,人们就忙着给满仓出殡。因为死者如果父母还健在的,那就算是小口,不能过晌下葬。贾老太太这两天就好像苍老了很多,欲哭无泪,谁能理解白发人送走黑发人的悲痛?她围着满仓的棺木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儿子的遗像前,用手去抚摸照片上满仓的面容。贾老太太的两个女儿已是泣不成声,赶紧把贾老太太搀扶回家去。
出殡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个只有八岁的小思南被大人们摆布着,就像是当年山菊和满仓结婚时的情景一样,像是一个木偶。思南的大伯拿着他的小手,摔碎了代表瓦盆的一块青瓦,随后便有人把一块石板翻转过来盖了上去。那块石板得等满仓过了五期以后才能挪走。
满库抱起孩子,孩子手里形式化地攥着招魂幡。一个村里的乡亲们不忍看这一幕,一些婶子大娘们跟着哭红了眼睛,老天也下起了沥沥的小雨。满仓那两个姐姐撕心裂肺地哭声,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满仓刚过完五期不久,贾老太太也是奄奄一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时只有满库媳妇儿和思南在她身边。她嘱咐思南要争气好好读书,长大了好有出息。嘱咐大儿媳妇要把思南当成自己亲生一样来照看。她的嘴里还嘟囔着对不起山菊和满囤,如果两个孩子要是回家,就让满库夫妻俩成全二人。还没等满库的媳妇儿把思南是满囤的骨肉说给婆婆,贾老太太就睁着一双大大眼睛停止了心跳。那真是死不瞑目呀!她都没得到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的床前孝,在乡下传说,这就是贾老太太做的善事太少了,损了阴德。
三天后,贾老太太入土为安,她去和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她这一生对贾家是多么问心无愧,忠心耿耿。
思南被他大娘接去了她家照看,贾老太太曾经居住过的房子,被一把铁锁牢牢地锁住。一座空落落的院子,只剩下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从春到夏,又从秋到冬,在等着小主人一天天长大,等着山菊和满囤欢天喜地地重回家门。
(十七)
满囤踏上了寻找山菊的行程,列车在某市的终点站停了下来。他走出站台,正想打车去长途汽车站,可当他一摸自己的衣兜,发现身上的钱和山菊的地址都被小偷偷走了。此时他真如五雷轰顶心情焦急万分。他漫无目的地顺着马路走着,也分不清自己是朝哪个方向前行。走着走着他就偏离了人行道,已经走到机动车道上。满囤猛然被一辆轿车挂倒,又拖出老远最后被甩在马路牙子上,他的头立刻被磕得鲜血直流晕了过去。那辆肇事车辆连停都没停,便逃之夭夭了。
当满囤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的一只手上输着液,头上缠着殷红的纱布。他问护士:“这是哪里?我怎么了?”护士说道:“这是医院,你是被一位好心的马先生送来的,你的住院费他也帮你交了,他临时有事,说好明天再来看你。”满囤这个时候只觉得头很疼,越是想回忆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越是想不起来。他惊恐地问护士:“你告诉我,我是谁?”护士见状赶紧去把满囤的主治医生请了来。医生说等满囤输完液,再去拍个脑CT才能确诊。
送满囤住院的那位马先生并非是好心人,他是在为他的儿子赎罪。原来他的儿子刚刚学开车,还没驾驶证。也怪满囤低头想心事走差了路,他不该走到机动车道上去。马先生的儿子看见自己碰了人,吓得六神无主逃跑了。车子开到没人注意的地方,赶紧给他爸爸打电话,马先生接到电话以后,忙驱车从郊外的农场赶了过来,把满囤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马先生又赶到了医院,满囤的主治医生跟他交代满囤的病情,说他四肢骨骼没有大碍,只是他的后脑部有淤血压迫了神经,会导致失忆,不过,也许哪一天他会因为什么事而受到刺激,还有可能恢复从前的记忆。
满囤康复出院后,因为他也说不清要去哪里,马先生就安排他在郊外的农场工作。
山菊回到日夜思念的家乡,见到了她的父母,此时他的哥哥知道了她的下落以后也返回了家。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可山菊看到母亲为她快要哭瞎的双眼,已是泣不成声。她和家人小聚了些时日,就要进城打工,她想多挣些钱好给母亲看眼睛。
山菊按照孙强明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公司,孙强为了报答山菊这位救命恩人,不忍给她找太累的工作,就跟她商量:“我和我爱人每天都要忙于工作,我的母亲需要人来照顾,还有我的女儿也需要接送去学校,你能不能在我们家帮我照看一下老人和孩子?”工资好商量。“谢谢孙大哥!我愿意。”
山菊很勤快,孙强一家人都很喜欢她。当孙强知道她出来打工是为了给她母亲看眼睛的时候,他就和他爱人商量先替山菊垫付医药费,让山菊的妈妈尽快到城里的医院治疗。
(十八)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小思南终于长大成人了。他永远铭记着奶奶临终遗言:“好好读书,长大了好有出息。”
从小,思南就听惯了冷言冷语。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之类的话语,他也听得多了。无所谓,这反而成了让他努力学习的动力,总有一天,他要出人头地。
思南从小学到高中,在班里一直是名列前茅。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名牌大学。
在大学这四年期间,他没花过他大伯家一分钱。他利用读书以外的业余时间,找了两三份工作,帮学校食堂卖饭和刷碗,还有一份家教,偶尔还帮同学们去买东西等。并且因他超群的学习表现,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如果贾老太太在天有灵的话,也该瞑目了。
和思南同班的一名女同学名叫孙娜,来自南方某市,说来也巧,她就是孙强的女儿。孙娜不仅是班花,在全校也是大家公认的校花。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那就是“白富美”。追求她的男生不计其数,不只是和她同班的男生,也有高年级的学长和低年级的学弟们。可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因为在她的心目之中,只装着思南一个人。在与他接触这几年当中,被他刻苦学习,从不认输的个性所深深打动。她也曾经给过思南暗示,可是他就跟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一样,总是对她不冷不热,带搭不理的。
就在思南这个班参加完大学毕业典礼以后,有十来个比较要好的男女同学,一起相约去某个饭店吃午饭。就在大家有说有笑互相揭露对方糗事的时候,孙娜突然从一个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首饰盒。她很从容地把那红色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有两枚漂亮的情侣钻戒。她竟然当着同学们的面,来到思南面前单膝下跪,拿出那枚男士所戴的戒指,举到思南面前,嘴里真诚地说道:“我爱你,你娶我好吗?”大家被眼前这一幕凤求凰惊呆了。好几个男同学都快嫉妒死思南了。此时一位女服务员,又适时地送进一大束红玫瑰花来。孙娜接过去双目含情地举给思南。此时思南也被孙娜的真诚所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一把将孙娜拉了起来,当时并没接过戒指和玫瑰花。他说:“你先让我考虑一下行吗?我得对你一辈子负责任,你现在还不完全了解我,我毕业了是要回到我的家乡去,你能跟我一起去吃苦吗?”孙娜不假思索地应声:“我愿意跟你去乡下,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样的苦都不怕。”大家一片欢呼声,思南此时比个大姑娘还要腼腆,满脸通红地接过玫瑰花。嘴里说了句:“我愿意娶你。”屋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孙娜和思南把戒指互相给对方戴在了手上,从此之后,两个人的无名指不再无名。
(十九)
十多年前,山菊的妈妈多亏孙强夫妻俩的帮助,一双眼睛才能康复如初。山菊也只有在孙强家任劳任怨地做事,才能略表感激之情。
没想到,因为孙强爱人的下岗,而改变了山菊的命运。有一天傍晚,孙强的爱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山菊主动和她打着招呼,问她晚饭想吃什么饭菜,马上去做。得到的回答是:“你随便吧,少做一个人的吧,晚饭我不吃了。”第二天山菊才弄明白,原来孙大嫂的单位,最近这两年很不景气,单位裁员,她和好几个姐妹都下岗了。一家人吃早饭的时候,孙强对她爱人说:“下岗的人不是只你一个,我又不是养不起你,看看你那张多云转阴的脸,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了。”
山菊为了哄孙大嫂开心,把她做的一双鞋垫儿送给她,她们俩的脚是同样大的号码。孙强的爱人接过山菊手中的鞋垫儿,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山菊,你的手真巧,我组织几个下岗的姐妹,和你学手工活好不好,我们打造一个自己的品牌,说不定还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呢!”“真的?我可没那么大野心,我们试试吧,看看有没有市场。”山菊听了孙强爱人的想法,她也兴奋起来。转而又说:“那家里的事谁做呀,大嫂?”“再找个保姆呗,我们要真成功了,还怕找不到人做家务吗?”
孙强也拗不过她爱人,也只好大力地支持了。他帮山菊等人租了两间门面房,这个小小的手工艺品作坊就有模有样地开张了。孙强把这个小店该办理的程序一一办妥,法人写的山菊,她们做的手工艺品的品牌和铺面的名字就叫“山菊绣艺”。
“山菊绣艺”的生意正如孙强的爱人所说那样,一天比一天的红火起来,定单从全国各地相继而来。山菊等人和旅游团体,服装厂等形成了一条生产链。她们的产品有香囊、荷包、小孩儿的虎头鞋、还有不同的绣品等……吸引来好多人的爱不释手和关注。山菊的生活日新月异越来越好,她还动员家乡的姐妹们一起发家致富。她过一段时间,就到自己乡下的村子里收绣品和手工小制作。最近这几年,她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好几家分店,又招了好多爱好手工艺的姐妹们。她在城里买了楼房,还考取了驾照,有了自己的爱车。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还真得感谢孙强大哥夫妻俩。
今天孙强的爱人没来店里上班,她提前跟山菊打了招呼,说是她那大学毕业的女儿要和准女婿来家里认门儿。山菊是看着孙娜长大的,她没买房子以前就一直住在孙强家,和孙娜也有了感情,孙娜从小总是跟她叫山菊妈妈,那感情比跟她亲妈还要亲。傍晚时分,山菊忙完店里的事,就开车直奔孙强家驶去。
(二十)
山菊把车停在了孙强家的小区外,在一个水果摊儿上买了一兜孙娜爱吃的水果,然后上车打火,脚下一踩油门儿进入小区,然后在孙强家的单元楼下停了下来。
孙强夫妻俩对女儿选的这位准女婿非常满意,看在眼里喜在心间。这一家人在客厅正看着电视吃着瓜子悠闲地唠着家常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孙娜的妈妈打开门以后见是山菊,她手里还提着水果,嘴上客套地说:“是山菊呀,来就来呗,还花钱买东西。”“我挑咱丫头爱吃的水果买了两样。”山菊一边回话,目光一边往屋里的所有人扫了过去。思南闻听孙娜的妈妈一句山菊,虽是炎夏,他浑身却打了个寒颤。他和山菊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时,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顿时在两人心中产生。山菊手里的水果掉在地上,失态的表情让孙娜一家人大为吃惊。思南活脱脱就是满囤年轻时代的一个版本。没等任何人介绍,山菊和思南几乎同时询问:“你是我的思南吗?”“你是我妈?”孙娜一家人还是满头雾水时,思南已经大步上前和山菊抱在一起,痛哭不止。还是孙强反应的快,随即感慨地说道:“思南就是山菊分散多年的儿子,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还真得谢谢咱们这丫头,让这母子俩得以重逢。”
此时最尴尬的人倒是孙娜了,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山菊妈妈成了她未来的婆婆了。她给山菊倒了一杯冰水递过去,嘴里也不知道和山菊称呼啥是好了。山菊接过杯子,看着俊秀可人的孙娜成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破涕为笑了。孙强半开玩笑地说道:“一个姑爷半个儿,以后我公司的事全指望思南了。”思南很为难地说:“伯父,我和孙娜说好了在我的家乡发展,我怕别人说我是个吃软饭的。”孙强笑着说:“这小子说话还挺直爽,在你们县城也有我的分厂,就交给你和丫头打理了。”思南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山菊忽然发现屋里不见孙娜奶奶的身影,随即问道:“咋没见老太太呢?”孙娜接声:“我奶奶被我姑姑接去住些日子,过些天就回来了。”说完她就去厨房帮妈妈一起做晚饭了。山菊又问:“怎么不见从前那个保姆了?”孙强接言道:“老太太那脾气,看着谁也没你当年伺候得好,把人家气跑了。”思南闻言心想,原来妈妈从前在孙娜家做过保姆,这些年肯定吃过不少苦,生活得也不容易。山菊有一肚子的话和问题想和儿子说,可是当着孙娜一家人的面也不方便说。孙强是个明眼人,他起身说道:“你们娘俩先聊着,我去书房待会儿。”说完起身离去。
思南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此时就像是个孩子似的依偎在山菊的怀里。他闭上眼睛,闻着娘亲身上的味道,他深怕眼前的这一幕又是一个个重复多次的梦。山菊发现儿子手上戴着自己当年留下的戒指,不觉心酸往事又涌上了心头:“家里的人们还都好吗?”山菊的问话让思南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
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和孙娜一起回了一次他的大伯家,他大娘私下没人时,把他的身世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还嘱咐他一定要把山菊和满囤,也就是他的亲生父母找回来一家团聚。那样的话,他那九泉之下的奶奶就死也瞑目了。
思南把家里这些年所发生的事,都和山菊讲了一遍。山菊闻听在她走后三年时,满仓和贾老太太就不在了,不觉心中也酸酸的感觉。那个家除了儿子和满囤让她不舍,其余的真是没啥值得她留恋的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在那里生活了五六年,和贾老太太以及满仓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一个锅抡马勺好几年,怎么也形成了一种亲情。
思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他大伯家的座机,电话里传来了思南大娘的声音。思南激动地说道:“大娘,我找到妈妈了。”“哎,好!”思南把手机递给了山菊。山菊接过手机,哽咽地说“大嫂,你还好吧?谢谢你和大哥这么多年对思南的照顾……”这妯娌俩足足聊了半个小时,直到孙娜来叫山菊母子俩吃饭,这才打断了这次通话。
吃罢晚饭,山菊和孙娜一家人商量,先把儿子接去自己的家中居住,孙娜和思南有什么事的话手机联系,孙强夫妻俩也没挽留思南,让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俩好好聚聚吧。
山菊一边开车一边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儿子攀谈……她先带儿子去商场买了些日常用品和一些零食,然后才回到自己家中。
第二天吃罢早饭,山菊便开车带着儿子去见一位美术界的权威陈先生。这位陈先生画人物肖像那是一绝,他能用一张少年时代的照片,画出不同年龄阶段的画像。这位陈先生很热情地接待了这对慕名而来的母子。他听明白了山菊的来意,然后仿照思南的相貌给满囤画了两张模拟像,一张十九年前的和一张现在的。山菊对这位陈先生是千恩万谢,想给一些报酬,陈先生说什么也没收。
次日,满囤的寻人启事便刊登在本市日报最醒目的地方。电视台的黄金时段也插播着寻找满囤的消息。消息刚刚播出没多久,山菊就接到一个很有价值的电话。
(二十一)大结局
山菊接听的电话就是多年以前,满囤的主治医生打来的。他现如今已退休,他的记忆力还真是不错,他清楚地记得满囤是被一位马先生送来的。如今那位马先生的农场,已经成为了一个闲暇时的好去处。那里绿树成荫,各种花卉姹紫嫣红,鱼塘供游人垂钓,旅馆以及别具一格的农家乐,样样服务俱全。就在前几天,这位医生还和家人们刚刚去过,他好像还见到了满囤的身影。那个地方就在市南郊区,有几十里路的行程。山菊此时的心情非常激动,在电话里和对方自是一番感激的话语。挂掉电话之后,山菊带着儿子驱车直奔南郊驶去。
满囤自从失忆这些年,他的梦境中总是重复着几个画面,一个几岁大的男孩哭着喊着跟他要妈妈,让他感到揪心一般地痛。还有一位穿着一件粉色暗底梅花旗袍的小新娘,她胸前绣的那只彩凤栩栩如生。突然自己不知怎么惹怒了她,她用那双粉拳对自己捶打不停。好似还是那个女人,躺在自己的怀中,面包车风驰电掣般前行,她命悬一线,对自己欲言又止。她是想对自己说什么?越到关键时刻,那个梦便会醒。
就在前两天满囤突然在电视上看见山菊的寻人启事,这才如梦惊醒,恢复了十九年前的记忆。但是他没马上和山菊取得联系,他考虑得很多,不知道山菊这些年还是不是单身,又看见山菊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往昔判若两人,和自己真是天壤之别。他便产生一种自卑的感觉,不敢去面对山菊。
当山菊母子俩赶到满囤的住处时,已是人去屋空。正在她一头雾水弄不清满囤为什么躲着她时,接待她的马先生接到一个火车站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声称满囤买票没身份证,怕他是畏罪逃逸人员,要马先生过去做个证明,再把人领回来。山菊对马先生很有礼貌地说:“不麻烦您了,我和那的人很熟,我们娘俩去就行了,谢谢老哥这么多年以来对满囤的照顾。”然后告别了马先生,母子俩奔火车站派出所赶去。
山菊一边开车,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火车站派出所的所长老吴打电话。说来也巧,老吴的爱人是农村的,在本市没工作,经人介绍经常在山菊的店里领一些手工针线活在家做。一来二去的山菊就知道她爱人是火车站派出所的所长了。并也相识互有通讯联系,偶尔山菊出差托他买个卧铺票啥的很方便。对方说自己今天休假在家并不知道实情,帮山菊打个电话问问。
几十里路的行程,很快山菊母子俩就赶到了火车站派出所,山菊和思南做梦也没想到一家人会在派出所重逢。满囤此时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不语。见到来接自己的不是马先生,而是山菊母子俩,真让自己感到无地自容。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所长的电话,弄清这只是一个误会,因为满囤多年以前出来找山菊时,随身的钱和身份证被小偷给偷走了。山菊签完字办理完相关手续,一家三口驱车回家。
山菊把车没开出多远,她的视线便模糊了,满囤的所作所为让她无法理解。她把车停在路边,这么多年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了,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思南见状很识趣地和满囤使了个眼色就下了车,然后给孙娜打电话让她过来。
不用细说,满囤自认理亏和山菊主动承认错误。山菊嘴上没说啥,心里已是原谅了满囤。正在此时孙娜开车也赶了过来。山菊看见孙娜,她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忙和满囤介绍这是思南的女朋友。满囤不知所措的目光瞅向山菊,意思是不是该给个见面礼(大红包)。山菊笑了,心里自是明白满囤的意思。她见天已快中午吃饭时间了,就对孙娜说道:“丫头,咱别在这马路边待着了,我们一起去大团圆酒店吃个便饭吧。”孙娜大方得体地应声“好”山菊又说:“你和思南先走,到了那先点菜。”
山菊看着孙娜驾驶着轿车行远以后,然后才开车带着满囤奔一座百货大楼行去。她给满囤买了一身很流行的男装,又在首饰专柜给孙娜买了一条金项链。当她准备付款时被满囤拦住,他主动付了钱。满囤明白这项链是买给孙娜的,他觉得这些年确实亏欠山菊母子太多了,用多少金钱也是弥补不了的。山菊也没和他再推让,让他花个钱,也许他心里更好受些。
饭桌前,山菊把装有项链的首饰盒送给孙娜,说:“丫头,这是思南他爸买的,略表长辈之情,希望你能喜欢,等哪一天你爸妈都有时间,我们大家再聚一聚,把你和思南的婚期定下来。”思南忙把首饰盒打开,把项链给孙娜戴上。孙娜娇羞的笑容如那含苞欲放的桃花一般妩媚动人。一家人有说有笑,好一幅温馨幸福的画面。
数日后,山菊把自己法人的身份转让给孙娜,店中一切事务先由孙娜的母亲代理。然后一家四口自驾游回满囤的老家。
三个月后,就在一个金秋时节,在满囤的大哥大嫂操持下,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在那重新翻盖的新房里,山菊与满囤还有思南与孙娜双双拜了花堂。

作者简介:李金香,河北省文安县新镇镇孔家务人,一九七一出生,文安县作家协会散文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