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诺言 

文|疏影

      夜，已深。被高温炙烤了一天的园子终于沉静下来。空气中有青草湿热的味道，竹梢轻轻颤动，犹如婴儿的手指触动着心底最温柔的地方。

      又见七夕。

    “当你老了，”你说：“你仍然是我心里的那块宝。”

      你说，当我们老了，就背着行囊去旅行，找一个鲜花盛开的小镇，房前栽花屋后种菜，早上在巷口看太阳，烹煮打扫；午后读一本书，对弈一局围棋；晚上在杏花树下散步，直到月色和露水清凉。所谓的天荒地老就是这样子。

      但是，你食言了。

      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敲三下，我爱你》吗？“如果我敲三下桌子，就表示我在对你说这三个字。如果我拍你三下肩膀，如果我打电话给你，铃响三下就挂断，甚至……如果我向你眨三下眼睛，弹三次手指，喷三口烟……都是在说：我爱你。”

      那天夜里，忽然就被床上窗棂的影子摇晃醒了。天亮了？可是窗外依然夜色寂静。摇醒你，你看了看窗外，笑着说：“你看窗外是什么？”

      一轮圆月如玉盘当空，月光如水般漫过窗棂浸润进来，洒下一床清辉。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如母爱般沉静的圆月。

      “月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静静地滋养睡梦中的我们啊？”靠在你的肩头我天真地问。

你捋了捋我散在眉边的发丝，轻轻吻了一下笑着说：“傻丫头，今天七夕，瞧，月儿也来祝福我们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就这样满心欢喜地做你的妻。遐想有一间小小的茅屋，茂林修竹，疏梅点点。屋后的坡上开满粉色、紫色、黄色野花，门前浅溪淙淙，青莲含苞欲放，袅袅炊烟中有牧笛轻唱。我们就这样相守着过“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淡泊恬静的日子。你画画儿，我写字，我们一起读唐诗宋词，青梅煮酒，邀月而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哪里知道，突然出现了断崖绝壁。

      你，如玉石陨落。

      从此，骤然消瘦；从此，长长的发丝一夜花白；从此，泪眼婆娑。

      “拼一醉，留君住。歌一曲，送君路。遍江南江北，欲归何处？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试举头，一笑问青天，天无语。”

      天无语。

      心碎过的人才能听到心碎的声音。从此，我跟变态狂一样在万千人流里寻找你。车站、码头、大街、小巷，哪怕是相似的容貌、相似的体型，甚至步伐，甚至背包的方式。你说如果不测，你就是去五台山修行了。从此，这一生里我最想去的就是五台山。我信，在那里，那一年，那一天，一定有一个圆圆胖胖的小婴儿，跟你幼时一模一样的你，哪怕神似，哪怕形似。

你走过的路，沿着足迹我继续在走，虽然趔趄不稳；沐浴过你的月光，仍然皎洁；那片飘过你头顶的叶子，如今正落在我的跟前。可是，我的你，你在哪里？

      我们说好的幸福呢？你欠我无数的琴瑟和鸣，你欠我无数的相濡以沫，你欠我无数的缱绻缠绵啊！

      所有，像弯月，从一个窗格移向另一个窗格。

      佛曰：“今生你嫁的人，就是前世葬你的人。”

孟婆劝路人：“行路的人，喝碗孟婆汤解解渴再赶路吧。”心急的人喝下，于是，那个前世葬他的人，便在头脑中渐渐模糊了。但是，我没有喝那碗孟婆汤。

      爱，没有生死。

      把你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你，吃同一碗饭，跋涉同一个山坳，淌过同一条河流。风雨兼程中，把你的心紧紧贴在我的心上，一起悸动。

      沧海桑田。我已经老了，而你还是那么英气勃勃。以后的一天我找到了你，你还会爱我忧伤而衰老的容颜，你还会跟我说：敲三下，我爱你么？

      思绪里浮动着你的声音——你问我回家的日子，我还没有定下归期。今晚巴山下着雨，秋雨涨满水池。什么时候你我共剪西窗烛，再告诉你今夜我痛苦的情思……

      夜，很深了。七夕，已在暗夜中悄然而至。

本文《七夕诺言》，作者首发《重庆晚报》，转载。

作者简介：

疏影，本名聂英，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渝中区作家协会理事，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重庆通俗文艺研究会常务理事，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中国散文家》及省市报刊杂志及文学网络微信平台，散文《那年花开状元府》被改编为音乐情景剧搬上舞台，出版的小说散文集《空山竹语》，为重庆市渝中区宣传文化专项资金推出的重点作品，受到评论界关注。